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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御史上奏,要使陳太監做秉筆太監,崔太監只管后宮事務便可,也是巧了,這反倒使連岫聲記起陳太監曾暗中打過連酲的主意。
過了三四日,陳太監夜間失足,跌入宮中深井歸了西,此后便沒有人再提司禮監職務安置不適宜之事了。
這也使崔太監記起一要事,那日眼見著皇帝手指動了一下,連首輔心情大好,他便提及了。
“奴婢欲使盧貞入宮來作伴,首輔以為,與他個甚么職務為好?”
“宮內只禁衛與太監,你何須問我,打量使我來說將他做個宦臣?崔太監好手段,鉆營著要折人家好郎君?!边B岫聲淡淡道。
崔太監笑道:“那便在禁衛中與他尋個職務罷?!?
連岫聲不講話,靠著靠枕讀書,崔太監執著拂塵立他身旁,半晌過去,他才不忍開口,“首輔清瘦許多,便也要多顧著點自己個的身子才是?!?
連岫聲并不受他這份好心,道:“盧貞父親盧青巖日前從五城兵馬司提調到了五軍都督府,前途眼看大好,不知還肯不肯認你這個干爹。”
“……”崔太監嘴角抽了抽。
待崔太監負氣走后,連岫聲才又放書,輕步走進后面寢殿,連酲如一玉面觀音,落入凡塵,躺于榻上。
對方始終閉著雙眼,狀似睡著了。
連岫聲坐在榻邊,細細看了他好一會兒,便覺心身皆如三哥名姓,渾似一場大夢,對方沉睡得如此平靜,他有時也懷疑,三哥是不是真的回去他那個世界了。
一國首輔,在百官心中已和閻羅夜叉沒甚么區別的惡臣之首,竟也會流淚,而后又將臉埋入對方掌心,默念道,三哥,那個世界待你并不好,回來我身邊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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薤露殿工事,在新帝即位三月后,正式宣旨停工。
此旨一出,便在兩京十三省引起軒然大波,百官上書,紛紛質問首輔可是意欲篡位,或是要置皇帝于不忠不孝境地,連岫聲則問戶部尚書謝攬錦如何看待,謝攬錦是朝中唯一支持旨意之人,他告知眾人:戶銀不足,薤露殿工事無法再進行,還望各位諒解。
有人高聲道:“若能將賦稅加上一成,戶銀何愁不足?”
連岫聲看向說話人,原是戶部的一個侍郎,他想了想,深以為意,就垂手道:“那各位大人,便按官職品級,以五十萬兩銀,二十萬兩銀,十萬兩銀,五萬兩銀,一萬兩銀,各個捐銀入戶,此舉之后,薤露殿必定建成!”
“我農戶出身,家無十畝地,從何而來十萬兩銀?”
“首輔所言極是,明日我便去變賣一些家私,將我老母亦賣了,總能湊出銀兩來?!?
“李大人要賣老母,這是要將首輔置于何地?。俊?
后便是一朝官員為捐銀一事互相指責,爭得面紅耳赤,也倒出了不少彼此的陰私腌臜事,又因此惱羞成怒,你踢腿,他揮拳,又有公報私仇的,渾水摸魚,打得不可開交。
連岫聲站在奉天殿中央,看他們打了半晌,看差不多了,才欲出聲制止,只剛要開口,崔太監便從旁急急過來,“太后使您速去皇上寢殿?!?
連岫聲猜是三哥醒了,忙摘了礙事七梁冠,朝殿后跑去。
路程倒不甚遠,連岫聲很快趕到,瓊花正端一小盆鮮血出來,他一怔,問皇上出了何事,瓊花答道:“方才醒了,又似沒醒,一味大口吐血,吐了這些血疙瘩出來,又昏過去了。”
殿外便是烈日高照,使得青瓦如金,璀璨生輝,宮室內倒涼爽,地獄一般,連岫聲一步一步走進去,血腥味都還未散,張愛蓮正拭完眼淚,喊他湫哥兒,過來。
張愛蓮如今已貴為太后,多數時候還垂簾聽政,她這時卻只是個傷心至極的母親,她拿了一小盒子出來,說要為連酲選妃,若尋到了一個好的,就如實告她,若她愿意,放將這蠱蟲喂她血肉里。
連岫聲搬了圓凳來坐,問:“這是何物?”
張愛蓮苦笑著將蠱蟲來由都與連岫聲說明,后道:“橫豎是要與他尋個人作對,眼下是死馬當作活馬醫?!?
連岫聲怎可能接受連酲與旁人成雙成對,他聽完后,提袍于張愛蓮跟前跪了下來,道:“母親,我愿以血肉供養此雄蠱,為三哥博一條生路出來。”
“你,你,你如何使得?!”張愛蓮面色一變,她要扶連岫聲起來,卻抗不過對方,只好板起臉說:“你身上肩負著連家蔡家兩家榮辱,你還要娶妻生子,一旦雄蠱入你體內,今后你再不得進女子的身,你們兄弟情深不假,我卻不可以此害你!”
連岫聲回道:“母親尋一個女子,喂以蠱蟲,然女子身子可否經受得起蠱蟲供需,要是經受不起,一旦斃命,便會拖累三哥?!?
“可若是你,那日后,你兩個的子嗣要如何綿延?”張愛蓮面沉如水。
“君者,賢能之士居之,況且,母親何須擔心身后百年,莫不如活一時,快活一時?!?
張愛蓮要是個千金小姐,不曾見識苦難,自當連岫聲這番話是個狗屁,可她并非順風順水,她吃盡了苦頭,安能不知,王權富貴無非過眼云煙,于是她在細思大半時辰后,將裝著蠱蟲的盒子放入了連岫聲手中,“敏孜要是醒不過來,在朝中,母親便一直做你的后盾。”
連岫聲雙手置于額前,伏地謝過太后,又送對方出了大殿。
回到殿內后,彤雪拘手候在一旁,勸連岫聲三思,連岫聲請她拿刀來,彤雪落了淚,去拿了小刀過來,“不若我去太醫院找些草烏來,好減些痛楚?!?
“不必。”連岫聲挽起衣袖,使刀將小臂割開一條血口,但見鮮血如注流出,彤雪忙將盒子打開,里頭急急爬出一只暗紅色六足小蟲,它順著血流往上,爬入刀口之內,剛爬進去時,在小臂皮下還能見著它拱起身形,不消片刻,便再也見不著它了。
彤雪看蠱蟲已經不見了,就拿了宮人備好的傷藥和麻布來包扎傷口,都是家里人,沒有不心疼的,她哭道:“天命不公,連苦楚都要兩個人一起受?!?
連岫聲看她真心實意,笑著安慰了兩句,“都成宮里姑姑了,便少掉些眼淚,好心使底下宮女瞧你不起,把你的吩咐當耳邊風?!?
彤雪又不禁笑,哭笑不得,好不狼狽,使幾個宮人來將榻邊收整了,又問首輔今夕可要在宮里宿歇。
連岫聲摩挲著臂上浸了藥水的麻布,看著連酲那張始終雪白的臉兒,道:“不在宮里歇了,今個是大哥生辰,我該回去祝賀?!?
聊起生辰一事,彤雪又不免傷懷說:“月前哥兒生辰,往年都活蹦亂跳的滿城好耍子,今年偏生只能癱在床榻上?!?
“你帶旁人先都出去,我想與三哥單獨說說話?!边B岫聲道。
待宮室人都走了干凈,連岫聲便起身,彎腰愛憐地親了親新帝冰涼的嘴唇,他溫柔撫摸著對方面頰,捋著他柔軟青絲,最后又似報復怨懟一般,在對方臉上撕咬了一口,換做從前,連酲早跳起來大喊放肆放肆,此時卻一個反應都沒有。
連岫聲將對方摟抱起來,在朝堂上呼風喚雨,權勢滔天的年輕首輔在此時卻卑微至極,他細語哀求:“皇上,你可憐可憐我罷,早些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