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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廳很大,與之前那條窄巷不同,連擦肩而過的機會都沒有。
女孩快步跟在他身后,舉止親昵,夾雜著低低的日語交談,語速很快,聽不清楚。
一個荒謬又合理的念頭冒出來:陳夢宵談戀愛了嗎?
想到這個可能性,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傷心,而是以后還能不能再聯(lián)系。畢竟關系已然越界,總不能自欺欺人地重新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
賤到家了。她置身事外般自我評價。
美術館頂樓有一家西餐廳,全景落地窗視野極佳,從十六鋪碼頭一直到陳毅像,能將外灘建筑群盡收眼底。
正值日落,濃烈的橙色鋪滿桌布,等待上餐的間隙,林霜羽和江照面對面坐著,還以為他不會提。
“霜羽,”然而,在并不特殊的某一秒,江照問:“他是你喜歡日本的原因嗎?”
沒有任何委婉或迂回的試探,開門見山。
林霜羽正在回復工作群里的排班表,聞言,迅速編輯好“收到”兩個字,發(fā)送成功之后,將手機鎖屏。
大概是她表情不太自然,江照笑容溫和:“不想回答?”
林霜羽下意識搖頭,又點頭,給出正面答案:“是。”
她沒忘記自己這次赴約的原本目的。她做不到心里想著一個人的情況下和另一個人約會。
江照并不意外地頷首,那副銀邊半框眼鏡襯得人很冷冽,而后捅破了最后一層窗戶紙:“你喜歡他。”
是陳述句。
手機還在震,新一輪排班結束,老板正在因為一條外賣平臺新增的差評發(fā)瘋,滿屏60s的語音讓人毫無點開的欲望,氣急敗壞到似乎活不到明天。
晚間套餐逐一端上桌,頭盤、湯、副菜,以及招牌的惠靈頓牛排,香氣四溢。
林霜羽搬出腹稿:“江醫(yī)生,其實我今天出來是想跟你聊——”
江照聽到這里,罕見地出聲打斷:“他喜歡你嗎?”
這次的問題直白到難以回答,她避重就輕道:“我們認識很久了,他從來不缺人喜歡。”
江照拿濕巾擦了擦手,低頭切牛排,幾乎算是打明牌:“你也不缺。”
與此同時,屏幕再度亮起。
以為還是工作消息,林霜羽懶得看,可眼下的氣氛和話題都很尷尬,因此還是滑開鎖屏。
かわいい:「展看得怎么樣?」
她花了將近十秒的時間確認自己沒看錯。
剛才冷冰冰不理人,現(xiàn)在又發(fā)這種消息。
不肯留下陪她過夜,又在走之前把紐扣留給她。
會在接近零點的東京街頭為了趕末班電車而狂奔,也會一擲千金買下美術館里長年無人問津的油畫,這就是陳夢宵。他就是這種隨心所欲的人,仿佛做什么事都不需要理由,行為準則全憑心情。
咽下那口奶油蘑菇湯,林霜羽不想回,卻還是回了:「還不錯。」
かわいい:「上次的話劇呢?」
她繼續(xù)打字:「也不錯。」
片刻——
かわいい:「他呢?」
挺好的。
不是你說的嗎?
你到底想干嘛?你為什么總是這樣?你知道自己很煩嗎?
林霜羽垂眸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fā)澀,視線模糊,對話欄里的字打了又刪,最后什么都沒回。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走出美術館正門,沿著濱江大道步行不久,路過外灘附近新開的周末市集。江照觀察她的表情:“想不想進去逛逛?”
被微信上那幾句話搞得心情全無,林霜羽停步,勉強集中注意力:“你想逛的話,我可以陪你。”
江照看著她,似乎在思索,目光沉沉地壓在她身上,開口時卻是截然相反的輕松語調:“我很想說下次再逛,但是又沒把握下次還能把你約出來。”
腳下枯黃的梧桐葉因著“落葉不掃”的新政策堆得很厚,踩上去咯吱作響,上海的晚秋有種蕭瑟的浪漫。林霜羽沉默下來。
她并非是恥于說不的人,身邊來來去去的約會對象,如果見面三次還是沒感覺,她會干脆利落地拒絕,最后體貼地留下一句“我們以后還能做朋友”。當然,結局無一例外,留在對方的微信列表里躺尸而已。
可是面對江照,她竟然詞窮。
冥冥之中有種預感:他是對的人。
他們原本就是一類人,看待問題的角度相同,甚至連感情觀也相似,跟他一起度過的時間很安全,不用擔心被傷害。哪怕某日分手,也一定不會撕心裂肺傷筋動骨,彼此都理智,彼此都成熟,足以體面地好聚好散。
至于東京——
實在太遠了。
再過40天她的簽證就要過期,末班電車不等人,富士山也搬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