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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消氣:“誰想你。”
陳夢宵重新低頭,鼻尖挨蹭著她的臉頰,輕聲哄她:“是我想你。我每天都想見你。”
原本喧擾的空間驀地安靜下來,她仿佛能聽到秒針在走,也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毫無章法的急促,如果錄下來,會成為再一次倒戈的罪證。
陳夢宵再次擁住她,大腦還沒反應(yīng)過來,身體已經(jīng)誠實地靠過去,手臂也摟住他的脖子,越纏越緊。
接吻時的水聲若有似無地響起,林霜羽隨他擺弄,意識飄來蕩去,又一次被與他有關(guān)的記憶填滿。
是她在日本呆了半個月的時候,有一天提到自己有點想念中餐,陳夢宵就真的陪她去池袋吃中餐。
她提前在網(wǎng)上做了功課,選了一家相當(dāng)?shù)氐赖乃拇ú耍顷悏粝虥]怎么動筷子,興致缺缺地看著她吃,起初她以為是他吃不慣,后來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不吃辣。
走出川菜館,旁邊就是小中華,她有點內(nèi)疚,主動買了一份生煎彌補(bǔ)。熱氣裊裊暈開,霧一樣模糊了他的臉,像塊毛玻璃,經(jīng)年累月的,一直隔在他們之間。
陳夢宵難得沒有挑剔,坐在鬧市街區(qū)里的長椅上,慢條斯理地吃生煎。
周圍來來去去的都是中國人,音響里播的也是中文懷舊金曲,林霜羽有種短暫回到家鄉(xiāng)的錯覺,在腦海中想象未來的某一天,他們有沒有可能在中國見面。
耳邊聽到某段熟悉的旋律時,她無意識哼了一句,陳夢宵那時候中文還很差,問她這句歌詞是什么意思。
直到現(xiàn)在她還記得,那句歌詞唱的是,關(guān)于你好的壞的都已經(jīng)聽說,愿意深陷的是我。
after 18(01)
東京剛下完一場雪,溫度驟降,他拍攝的短片作業(yè)剛在合評會上被教授批評,說他的鏡頭「傲慢に過ぎて、謙虛さを欠く」。
他不服氣,針對性地反駁了幾句,教授將片子倒回去,摁下暫停,問他:“這里的空鏡,除了向觀眾展示你的技巧很厲害,你很會玩弄鏡頭之外,它存在的理由是什么呢?假如刪掉,會對觀眾理解整個故事造成任何障礙嗎?”
合評會結(jié)束之后,他在圖書館找了間沒人的自習(xí)室,打開電腦,戴上耳機(jī),把短片的進(jìn)度條拉回開頭,一幀一幀重看。
看到三分之一,女朋友打來電話,問他晚上要不要去朋友家bbq,他拒絕了,對方又提議:“じゃあ、二人だけで會わない?”(那就我們兩個人見面好不好?)
短片還在播,光影、構(gòu)圖、調(diào)色……全都很糟糕,中間一段對白的音效也插入得很突兀,他想不通這種bug剪輯時自己為什么沒發(fā)現(xiàn),分神回答:“ホテルには行きたくない。”(不想去酒店。)
“家に來てよ。“(來我家嘛。)
“遠(yuǎn)いよ、今度にしよう。”(好遠(yuǎn),下次再說吧。)
電話打完,他摁下continue,繼續(xù)看片子。
不到五分鐘,line開始轟炸,持續(xù)不斷的震動聲讓他的心情更加糟糕,滑開鎖屏,聊天框里最新的一句話是:「私と付き合ってつまらなくなった?」(跟我交往變得無聊了嗎?)
他回復(fù):「なんでそう言うの?」(為什么這么說?)
對方控訴:「最近冷たくない?」(不覺得最近很冷淡嗎?)
緊接著列舉了一長串具體的例子,從上次去伊豆泡湯只顧著跟朋友打游戲沒陪她看煙花,到最近晚上都沒主動給她打過電話……
他看著手機(jī)屏幕,心想在伊豆那次是因為喜歡的游戲恰巧剛上線,最近沒聯(lián)系她是因為期末周到了,很忙。跟她腦補(bǔ)的任何drama劇情都無關(guān)。
理由充分且正當(dāng),他清楚只要自己愿意解釋,對方的態(tài)度就會立刻多云轉(zhuǎn)晴,但是他不想這么做。原因很簡單,人是為了追求開心才戀愛,而他現(xiàn)在并不開心,當(dāng)然也沒心情哄女朋友。視線移回電腦屏幕,他心不在焉地打字:「はいはい」(嗯嗯)
果不其然,對方下一句就是:「別れるってこと?」(你是想分手嗎?)
沒有仔細(xì)看內(nèi)容,他繼續(xù)回復(fù):「はいはい」(嗯嗯)
手機(jī)安靜了。
皺著眉將片子認(rèn)認(rèn)真真看了三遍,哪里都不滿意,notes也記得亂七八糟,面無表情地將筆記揉成紙團(tuán)丟進(jìn)垃圾桶,陳夢宵踩著落日圓影離開圖書館。
路面的積雪已經(jīng)融化,空氣冷冷的,干凈得很透明,沿著安田講堂往下走,他推開食堂大門,一時想不到吃什么,隨手從外套兜里摸出一枚500円的硬幣,丟到半空中,等它在手背落定。是泡桐那一面。于是干脆地放棄最喜歡的金槍魚三明治,買了一份奶油面包。
教學(xué)樓的淡灰墻體被夕陽點燃成一塊熔化的赤銅,流淌著金黃與橘紅的光焰,很適合切遠(yuǎn)景,或者拍廣角。他坐在銀杏大道一側(cè)的長椅上,咬著面包,漫無目的地觀察周遭的人、事、物,像觀察真人游戲里無處不在的npc。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素材庫,然而素材也需要過濾篩選,就像希區(qū)柯克說的,戲劇就是切除了無聊部分的生活,他很容易在“切除無聊部分”的這個過程中失去興趣。
つまらない。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陳夢宵打電話給朋友,很隨意地問他們要不要出去玩。
期末周結(jié)束之后,他們飛去明打威群島過夏天。
十二月的明打威群島是沖浪的黃金季節(jié),浪況完美到無可挑剔,他們包了一艘帆船,愜意地躺在甲板上曬日光浴,等待最佳浪點,沖浪、浮潛、海釣……揮霍無處發(fā)泄的精力,又或者只是安安靜靜地呆在某個地方放空,看著海鳥在頭頂飛過。
他享受這種大腦短暫放棄思考的感覺,好像以另一種形式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quán),他不想接收信息時就關(guān)機(jī),想接收時再重啟。朋友問他是不是在思考人生,他懶洋洋地瞇起眼睛,說我還沒到應(yīng)該思考人生的年齡吧。
偶爾靠近大島,信號相對穩(wěn)定的時候,他會跟媽媽視頻,親昵地叫她幸子小姐,向她炫耀自己剛釣上來的鸚鵡魚,而后放回大海。
海水像流動的冰絲,貼著他的胸膛和小腹滑過,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大海的心跳,仿佛身處另一個時空。
十八歲的尾巴就這么被浪花卷走了。
元旦之前,陳夢宵回到東京繼續(xù)過冬天。跟一群臉都認(rèn)不全的家族親朋聚餐;參加無聊的慈善晚宴,為了一些擺在家里不亞于審美災(zāi)難的藝術(shù)品舉牌;每周在固定的時間乖乖陪媽媽聽歌劇,上茶道課,打高爾夫,應(yīng)付各種社交場合。
當(dāng)然也有屬于自己的娛樂時間,他會放縱自己,會跟朋友玩通宵,但是一定要回家睡覺。他有潔癖,對入睡的環(huán)境非常挑剔,很少在別人家里過夜。
此外,他還有輕微的強(qiáng)迫癥,比如課桌必須對齊;桌面必須一塵不染;用過的東西要立刻放回原位;衣柜里的衣服也要按照季節(jié)和顏色深淺分門別類地掛好。
朋友經(jīng)常說他很難搞,說跟他呆在一起壓力好大,他自己從來不覺得。畢竟對他來說,沒有比獲得別人的喜歡更簡單的事了,尤其是異性的喜歡。從小到大他總是很受歡迎,大把大把的人圍繞在他身邊,前赴后繼地為他摘星星摘月亮。選擇太多,有趣的也變得無趣,很難非誰不可。
他會在有需求的時候跟喜歡的對象戀愛,沒感覺了就分開。他喜歡這種不設(shè)限,不受束縛,來去自由的關(guān)系。他不想粉飾或美化自己的行為準(zhǔn)則,他只為自己的人生買單,當(dāng)然也沒有產(chǎn)生過和誰一輩子的念頭。
他很難想象得到,幾年后,他會跟一個人走入一段serious relationship。
而讓他改變的那個人,從頭到尾甚至沒有對他提出過任何要求,沒有對他說過我愛你,沒有問過他你愛我嗎,沒有索取過任何承諾,一副很玩得起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