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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救命恩人
秋雨綿綿,一連幾日的潮濕,今朝終于放晴。
醫館里的人來了一回又走了一回,只有后院里,病榻上的女子還是老樣子。
聽到她又在咳嗽,吉安將剛熬好的藥遞給一旁的醫女,唉聲嘆氣道:“師父說她這是心病,十有八九要把命送掉,你去勸勸她罷。”
“怎么勸?”
“同為女子,說點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話就是。”
覆假面的醫女笑了一聲:“勸不動,不如養好身子把那個臭男人毒死好了。”
“那可真是恩將仇報。”
“誰要他救,若真是救人不圖回報,如今為何又要人以身相許?不過是見色起意罷了,你還是別給張屠戴高帽,眼下這個小祖宗肯定又要摔碗啦,你再去端一碗來。”
竹簾晃動,名叫吉安的醫館學徒止了步子,腳步聲陡然消失,隨之而來的是那惱人的催促:
“姑娘該喝藥了。”
趙婉娘躺在榻上睜開眼,咫尺之遙,氤氳的熱氣就逼到了面前。
簾下風吹散這股朦朧煙氣,逼仄暗沉的屋內,一張極清麗的面龐現了出來。
連日的病氣將她折磨得愈發虛弱,亦愈發可憐動人。
少女眼神空洞,面對送到嘴邊的藥,像往常一般,緊緊咬著牙關,任憑醫女如何勸,不肯喝一口。
她看著空氣里漂浮的塵埃,心也跟著漂浮起來,只剩下一具輕飄飄的皮囊還在這苦澀之地茍延殘喘。
她嘗到自己唇上的血,喃喃自語,最后厭惡地看著晃動的藥湯,又是用力摔開。
好好一個碗碎得稀巴爛,但勝在聲音清脆,叫外面的老大夫聽見了,又在張屠戶的賬上記了一筆。
不到一個月,張屠就已經為她花了十兩銀子,放在一般人家,抵過半年的開銷了。
吉安送來新碗,依舊嘀咕道:“真是個敗家娘們,要不是長得好,白給都不要。”
一旁的醫女瞪了他一眼,吉安想起什么,連忙擺手,討好般笑道:“誤會誤會。”
熬好的藥一碗接著一碗,奈何趙婉娘就是一口不喝。見她病得快要死了,老大夫嘆息一聲:
“姑娘,咱們這也是為了你好。”
準確地說,也是為自己好。
要是她死了,張屠戶那個瘋狗還不得砸了自己的藥鋪。
被幾個人圍著,趙婉娘低著頭,聲音沙啞,有氣無力道:“若還要逼我,我現在就咬舌自盡。”
她躺在床上,背上都是虛汗,露出來的半張臉上,一雙眼冷冰冰的,幾乎沒有一絲感情,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了,就連自己的命,也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姑娘……”
“出去!”
趙婉娘喘著氣,已是強弩之末。
地上的影子少了兩個,還剩下一個。
她掀起眼簾,質問道:“你在看我的笑話嗎?”
離她不遠的地方,覆面的醫女久久不動,見她丟來一個枕頭,先是穩穩接住,隨后怪笑了一聲:“原來你還有力氣。”
藥被她重重擱置在茶幾上。
“你要干什么?”
“你既然一時半會死不了,這藥你愛喝不喝。”
趙婉娘聽著少女略帶嘲諷的聲音,心里隱隱冒出一股無名之火。
這些人粗鄙、卑劣、下賤!她原本是正經人家的小姐,若不是山間那一場大水,她又如何淪落至此?
趙婉娘閉上眼,黑暗里是轟隆隆的水聲,是雜亂的呼喊,以及沉悶的窒息感。周圍黏糊糊潮濕透頂,她恍惚間又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私情被撞破。
為了顧郎,她跪在父親跟前苦苦哀求。一向疼愛她的父親竟反手打了她兩耳光。
“胡鬧!你以為婚姻大事是兒戲?一個破窮秀才還想娶我們趙家的女兒?!”
“就是叫他倒插門,我也看不上!”
少女兩眼昏花,耳邊嗡嗡作響,一時沒了力氣,趴在了地上,母親心疼地抱著她,摸著她紅腫的臉頰,連連嘆息:“你是不當家不知財米油鹽貴,瞧瞧,你吃的穿的,哪一樣不精細?他不過一個秀才功名,除了模樣好,通身上下一無是處。你若是鐵了心,日后就準備吃糠咽菜罷!”
她什么也聽不進去,只是死死抓住母親的袖子哭道:“女兒吃得苦!顧郎也絕非池中物,假以時日,定能一舉奪魁!”
孰料,母親冷笑了一聲:“你這話我十幾年前也聽人說起過。”
“你姨母昏了頭,嫁給一個窮秀才,結果呢?原本也是讀書人家的小姐,后來我再去看她,已經淪落到土里刨食了。正是因為心疼你,娘才不會讓你走這條老路。你如今年紀小,等你大了,嫁得一個富貴郎君,你就明白為娘的心了。”
“爹娘都是為你好,怎么會把你往火坑里推呢?”父親彎下腰,把她拉起來,“你識人不清,被人哄得暈頭轉向,心思浮躁,這些日子就不要見人了。我跟你娘商議過,先送你進山清修一段時日,待靜下心來,再接你回家。”
“不!顧郎說了會來找我的!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她還想再爭辯,母親捂住她的嘴,隱隱帶著哭聲,勸道:“你就少說幾句罷,非要把你爹氣死不可嗎?咱們就你一個孩子,你怎能如此不孝?!”
趙婉娘抬頭看著周圍。
門是關的,黑洞洞的屋內,只有幾束光從隔扇的門縫里透進來,連光都是渾濁的,她瞇著眼,來不及多想,幾個婆子推門而入。
母親似乎早有準備,把她推過去,解釋道:“寶娘那丫頭知情不報,眼睜睜看著你進火坑一聲不吭,算不得什么忠仆,過些日子娘再給你挑幾個好的。”
“你要把寶娘怎樣?”
“寶娘跟你一起長大,既然是你的貼身丫鬟,自然要給點臉面。已經讓她親娘領回家去了,你好好聽話,回來了再叫她伺候你。”
父母鐵了心要給她一頓教訓,那些婆子手腳十分利索,不消片刻功夫,趙婉娘就被捆上了馬車。
馬車噠噠往山路而去,她在顛簸中,隱隱聽到轟鳴聲。
夏日的山洪來得極快,周圍都是些婦道人家,甚至還來不及反應,就眼睜睜看著混水到了橋下。
趙婉娘還在馬車中不明所以,外面就亂了起來,逃得逃,叫得叫,趕車的一個勁揮鞭企圖過了漫水橋,哪想到了半路,更厲害的洪水就猛沖過來。
“不好!小姐還在車里!”
所有人都逃了,唯獨她沒有逃掉。
車廂滾了幾滾,很快就裂了開來,像是撞到了堅硬的石頭上。
趙婉娘不會水,全身濕透了,腳底下的濁流緊緊纏著她,她仰著頭,手腳還被捆縛著,別說掙扎了,只能在著瓢潑大雨中隨著水波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