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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孩子
那是一枝飽滿的麥穗。
“這個花樣倒是有些少見。顧郎緣何要剪個麥穗呢?”
少年剪弄出麥芒,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穗穗平安。
可有一想到“平安”二字,他又忽然怔住。
仿佛這兩個字十分燙嘴。
紅燭下,顧蘭因屈指撣了撣這張“麥穗”,微笑著向她解釋:“是五谷豐登的意思。莊戶人家喜歡這樣的,婉娘大概是在外面見識過。”
她那幾個月曾流落異鄉,從高高在上的小姐變成了屠戶家中被囚的可憐蟲。
婉娘努力回憶著,可那些畫面像蒙了一層紗,隱隱綽綽,讓她看不真切。
不過,反正都是些不堪的回憶,忘了才好。
她拍了拍額頭,復又接著他的話笑道:“興許如此。”
柔弱少女揀起窗花,興高采烈地貼到了窗紙上。
一旁就是大婚時張貼的紅雙喜。
她左看右看,雙手合十,祈禱翻過年,一年到頭能風調雨順。
顧蘭因支著手,看她這般爛漫的樣子,一些久違的記憶也涌上心頭。
他盯著麥穗,笑意如水淺淺一層,燈燭光中,似有若無。
這是他哄小孩的時候學的花樣,不想如今還能剪得這樣好。
他等婉娘睡去,獨自去了書房。
夜里頭下好大雪,一直在外的山明給他寄的信終于到了。
他拆開信,一目十行,最后看著結尾的“無功而返”氣笑了。
顧蘭因靠坐在官帽椅上,揉著眉心,難得露出疲憊的姿態。
前世他死在京城,如今回到這個地方,目之所及,無時無刻都像是有鬼影會在下一刻冒出來。
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四周空曠寂寥。
墻上的掛字是他這一年春寫下的,透著少年人的鋒芒,當時或許是春風得意,又或者是情竇初開。
如今隔著多年歲月,他再看一遍,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
外面落的雪壓彎了竹子,不堪重壓的竹子猛地回彈,只聽到一聲悶響,書房外又恢復了平靜。
衣冠輕簡的少年坐在桌案前,翻看一本破書。
他憑記憶重新句讀,用一支狼毫重新添上批注。
幾乎一夜的功夫,那本破書就肉眼可見地厚了些許。
顧蘭因用硯臺壓住卷邊的頁腳,見這本書終于“體面”了,方才倒在書房的床上。
這是兩個人自相見起頭一回分房。
可憐寶娘在門外守了一夜,不見姑爺的身影。
她以為這是天大的事情,等第二日小姐一醒,她就鉆到內室,在她床帳內壓低聲音,道:
“昨夜里頭姑爺睡在書房,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
“才成婚幾日,就急著分房,肯定有鬼!”
鬼……
趙婉娘難得呵斥她:
“不許這樣說!顧郎有他的事,這么大的家業,他怎能不分心?況且,我身子也不好,他跟我睡在一起,難免要分神多照看我。夫妻一體,他對我上心,我怎能在背后臆想他?”
她皺眉,伸手推了寶娘一把。
寶娘吃得圓潤,巍然不動。
她噘著嘴,埋怨道:“小姐,我是你的陪嫁丫鬟,大老遠跟著你到這里,我難道還會害你嗎?男人心,海底針,他家里頭這么多丫鬟,各個心懷鬼胎,眼下你還沒有孩子,不能不防呀。”
孩子……又是孩子!
婉娘捂著額頭,讓她住口:“等我養好身體,這事也急不來。”
寶娘嘆氣,哀怨道:“小姐你就看著罷,今天晚上姑爺還會住在書房的。”
婉娘閉著眼,把寶娘趕出去。
她在床上躺著,過了會兒聽到外面有聲音,誤以為寶娘又來了
“你還回來做什么?存心要給我添堵嗎?”
少年抬手掛起珠簾,現出身形。
婉娘瘦弱的身軀埋在大紅的被褥里,幾不可見,唯有沙啞的聲音,透著一股不耐煩。
顧蘭因看在眼里,緩聲解釋道:“昨日半夜時候,外面的掌柜捎來信件,我大抵是要出去幾天,并非故意要冷落你。”
趙婉娘愣住,連忙回頭,撞見他臉上那一抹帶著歉意的笑容。
“我以為是寶娘!”
“寶娘怎么了?”
“她……她吃得太多了,我說了她兩句。”
顧蘭因坐到床沿邊上,微笑道:“吃多點又何妨呢,家里不缺她一口吃的。若是身邊伺候你的人不盡心,我再給你挑幾個丫鬟。”
“夠了。”婉娘不太好意思,她坐起身,“家里人已經夠多的了。你不用為我費心的,既然有事要外出,我現在就給你收拾行囊。你在外面一定要小心。”
她努力想做個好妻子,瘦成一把骨頭也要操勞。
顧蘭因看了她良久,無奈笑道:“我已經收好了。”
她執意要送他,顧蘭因不忍拂她一片好意。
他給她梳妝打扮。
顧蘭因的梳頭手藝很嫻熟,寶娘只能在一旁干看著。
婉娘坐在梳妝臺前,心里雖有些不舍,可一想到商人之家多是如此,又釋懷了。
頭上的發冠沉甸甸的,珠玉金翠,金燦燦很是華美。
她扶著腦袋有些承載不住,央求他拆一些下來。
顧郎手一頓:“不喜歡這些?”
“太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