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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畢竟幾人真
暮春時節(jié)。
潯陽江頭,雨幕飄搖。山水樓閣模糊成一團(tuán)。
一伙人上了停靠的幾艘小船,如離弦之箭駛離岸邊。衙門應(yīng)捕追到此地,見實(shí)在趕不上了,方才掉頭與副手一起去追捕幾個逃脫的犯人,預(yù)備著交差。
然而,城里藏污納垢的犄角旮旯太多,這樣惡劣的天氣,還是逃脫了一個。
一場暴雨過后,天氣清朗。
城里商旅怕延誤貨期,又開船上了水路。
碼頭上人來人往,成碧跟著幾個掌柜上了自家的大船。
而顧六叔趁著日頭好,地上泥巴曬硬了,親去山場看木頭,家里就錢氏一個女眷。
聽說顧蘭因要納妾,錢氏毛遂自薦,要替她這個侄媳婦來操辦。
家里頭像是早就料到會如此,竟也見怪不怪。
婉娘躲在屋里繡小孩子的衣裳,心里說不難過是假的。
寶娘騙她、背叛她,多年恩情化為流水,可這一次幫了她,她心上的石頭仿佛卸了一塊。
她坐在榻上,一側(cè)是紫楠木嵌螺鈿的六扇大折屏,隔著小小一方天地,看著滿目的錦繡,她又開始做她的針線活。
偶爾,婉娘腦子里也會冒出一點(diǎn)荒謬的想法,不過很快就被打消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腕子,聽著外面的吵鬧聲,倦意上頭。
好些天沒做過夢,就這么一閉眼的功夫,又陷了進(jìn)去。
夢里頭,婉娘把趙老爹狠狠推到了河里,隨后,把她娘趕出家,那個未出世的弟弟被她一腳踹投了胎,至于那個賤人,不知誰遞來的刀,她硬是一刀一刀刺穿了她。
而做完這一切,婉娘猛然驚醒。
她腦袋昏昏沉沉,這不像是她能做出來的事。
將要入夏的天氣,草木恣意瘋長。
婉娘坐了許久,聽到了外頭恭賀的聲音。她托著臉,看黯淡夕光,每到這個時候,她總疑心有鬼冒出來。
或許是心里有著某種執(zhí)念,看久了,泛黃的視野里果然就出現(xiàn)了一個人,跟那天晚上一樣。
只不過如今李花謝了,蛙聲一片,蟬聲正值微弱的時候。
顧蘭因一身荼白道袍,冠帶齊整,這樣一個規(guī)矩的人,納妾之日卻是如此素凈,素凈的像是要報喪。
婉娘不知他為何到這里來,不過看他過來了,她仍舊是心下竊喜,壓著嘴角故意道:“是嬸娘哪里做的不好嗎?還是寶娘不合你心意?”
顧蘭因看著她那一堆衣裳,思量片刻,朝她笑了一笑:“娶你之前,我還從未想過你是這樣的賢惠。你做主要送我一個妾,我就是不喜歡,也要收下的。不過……你也有些糊涂。”
他摸了摸她的腦袋。
婉娘只到他肩頭位置,她抬頭看著他的時候,又生出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他很像是自己的爹。
這樣的眼神,這樣的動作……
婉娘皺眉,往后退了一步。
顧蘭因哪里會讓她躲。
“走罷。”
“去哪?”
婉娘被他牽著,亦步亦趨跟在身后。
從同棲閣到寶娘現(xiàn)今所在的松風(fēng)館,還要走幾步路,其中有條路長滿了草木,這個時節(jié)的傍晚很顯偏僻,她時常都是避著走的,偏他要拉著自己闖。
婉娘摸著肚子,想開口叫他走慢些,然而,拐了個彎,顧蘭因忽然就停下了。
“有人來了。”
婉娘一頭霧水。
他身邊的仆從屈指可數(shù),所在的松風(fēng)館平日也沒有什么人,所以院里多半時候都鎖著門。今日納妾,院門敞開了,有人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你認(rèn)識的。”顧郎在她耳邊道。
隔著一堵墻,他從袖中摸出一只西洋來的懷表,看時辰。
婉娘不知顧郎要做什么,只是這樣荒草叢生無序的地方,心里隱隱有些激動,像是要做什么壞事一樣。
顧郎背靠著墻,隨后便看著綠得發(fā)黑的樹梢,出了神。
等到天一點(diǎn)一點(diǎn)黑了,墻一側(cè)的動靜也一點(diǎn)一點(diǎn)變大。她凝神細(xì)聽,臉先是一紅,想到顧郎在自己身邊,那屋里的男人肯定不是他,一時又白了臉。
“快叫人!”
她掉頭就要去救她,顧蘭因沒有阻攔,只是看她到了盡頭,又停住腳步,往回走。
“你跟我一起。”
他歪著頭,仿佛頭一次看清她,微笑道:“也好。”
顧蘭因不緊不慢往前,到了門首,山明袖手立在那兒,跟門神似的。周圍另有一伙人,都是被里面的聲音吸引來的,見少爺跟少奶奶在這頭,一時還納悶起來,紛紛議論著,伸長脖子,將這里圍了個水泄不通。
而直到此刻,山明像是才看見他。
精壯的漢子大喝一聲不好,帶著那些護(hù)衛(wèi)就沖了進(jìn)去。
屋檐下的燈籠換成了紅燈籠,春末夏初,微微的光亮點(diǎn)在黑暗里,伴隨著刀劍聲,婉娘站在顧蘭因身側(cè),像是看戲一樣,戲到尾聲,角才上到臺上,叫眾人看了個清楚。
邋遢又高大的男人被護(hù)衛(wèi)捅了幾刀,搖搖欲墜往前,似乎是不甘心,又或者出現(xiàn)幻覺,臨死前抓到了山明腰間另一把刀,回光返照一般,胡亂揮砍到眾人跟前,嚇得那些丫鬟小廝如鳥獸散。
婉娘看清那張臉后臉色一瞬間慘白。
見她也想逃,顧蘭因抱著她的頭,逼她看著院里那個衣衫不整的男人。
“看到他身上的血了嗎?”
“是寶娘的。”
“你最討厭的兩個人,我?guī)湍憬鉀Q了。”
張屠跟著一路到潯陽,顧蘭因初時尚還有些耐心,只把他打個半死扭送官府。
原本張屠應(yīng)該一輩子關(guān)死在了那兒,偏偏那一伙水匪做了“好事”。
不過正好,家里頭也有人在給他張羅另一樁“好事”。
“眼下好事成雙,雙喜臨門。”他看著她瑟瑟發(fā)抖的樣子,溫柔道,“你是不是高興壞了?”
婉娘搖著頭,眼里都是血,閉上眼,腦子里就是寶娘那張臉。
“你早就想好要這樣做了……是你殺了寶娘!”她眼角掉下大顆大顆的淚珠,難過得快說不出話來。
顧蘭因看著柔弱的少女,笑著笑著,冷了眼。
“怪我殺了寶娘,壞了你的好事?”
顧蘭因把她拉到屋里頭,山明已經(jīng)把窗戶打開了,原本該安置寶娘的廂房此刻一片狼藉。
肥肥胖胖的少女不著.片.縷,皮膚還泛著異常的紅。
婉娘踉蹌著到她面前,見寶娘死不瞑目,痛哭出聲。哭夠了,她扭頭看著顧蘭因,哭訴道:“你給她下藥了?!”
“不過是禮尚往來而已。”
顧蘭因重重拍著她的腦袋,彎腰道:“以后不許跟我耍這些小伎倆。否則,你肚子里那個孩子就別想保住。”
他什么都知道了!
婉娘臉上毫無血色,只是抱著寶娘的尸體痛哭。
她沒想過讓她死,只是想給她一點(diǎn)教訓(xùn)而已。
“你怎能下次狠手!簡直枉為讀書人……”
“讀了一點(diǎn)書,不敢自稱是讀書人。不過有句話說得好,無毒不丈夫。做妻子的糊涂,我這個做丈夫的,自然要擦亮眼睛。”
她還在哭哭啼啼,顧蘭因嘆了口氣。
“再哭,生下孩子就滾出去!”
他難得語氣嚴(yán)厲一回,婉娘像是被嚇住,抬起頭,那一雙朦朧淚眼對著他,無聲流下兩行淚。
顧蘭因冷冷看著她,末了,扯出一個笑來。
“哭夠了嗎?”
婉娘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戰(zhàn)戰(zhàn)兢兢起身。
家里人都來支援,只是這里已然塵埃落定。
當(dāng)中錢氏最為傷心。不為別的,只為把事辦砸了。她百般數(shù)落自己,最后在侄兒面前哭成淚人。顧蘭因十分體諒她,讓白瀧扶她回去休息,自己則來收拾殘局。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隔日,他在湖上的大船又遭劫。
顧家上下哀聲一片,就連顧六叔也忍不住嘆,埋怨起這世道。
顧蘭因憔悴了幾日,早出晚歸,旁人都以為他是去報官了,處理生意上的爛攤子,殊不知第六日傍晚,成碧就扛著一個人與他一道回來了。
跟前世一般。
顧蘭因出錢設(shè)套,官府出力抓捕,那一伙水匪幾乎被一網(wǎng)打盡。
意外的是,這一回是姜茶落到了他手上,至于他那個老大,竟然逃了!
顧蘭因回憶著重生后的幾處細(xì)微變故,反復(fù)觀看沉秋在外寄回來的信。
時間越久,變數(shù)越多。
而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一個人,不亞于大海撈針。
他低頭思索著,發(fā)現(xiàn)這一世竟再也沒有在尋到過她的蹤跡。
何平安究竟去哪了……
他翻看她留下來的那本破書,分明已經(jīng)看過了千百遍,可翻來覆去,只剩下緣分二字。
難道今生緣分已盡?
顧蘭因閉上眼,猶不甘心。他看著自己帶來的那一盒子骨灰,屈指叩了三下。
暗夜里,燭火幽幽。
少年回憶著何平安說過的那些話,毫無睡意。
他披著衣裳,提燈從屋后走過,進(jìn)了廚房。
成碧以為少爺是餓了,等看到他在白米飯上插上三炷香,心里發(fā)涼。
他跟了少爺這么多年,最是熟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