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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反射
屋里光線昏昏,何平安從后走近了,越過他的肩膀,看著床上的小女孩。
她的哭聲委實令她害怕,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何平安道:“她頭傷得這樣重,你肯定弄疼她了。”
顧蘭因扭過頭,憔悴的面龐上浮出一抹笑,他拉著她的手,迫使她上前來。
“她是你女兒,你難道不信么?”
他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幾乎可以貼面看著小女孩。
何平安不敢信世上會有這樣巧合的事情,她拼命搖著頭,眼睛望著那個小小的臉蛋,渾身起雞皮疙瘩。
小漁兒已經死了。
她一把火燒了個干凈,就算投胎了,也早就轉世為人,怎么可能才這樣大?
不知道是什么東西,裝成了她的女兒,眼下還瞪著她,像要吃了她一樣。
“你自欺欺人!”
何平安一把推開顧蘭因,看著他跟那個孩子,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纏上了一般。
那夜的夢浮現出來,她喘著粗氣,一步一步后退。
幾步之遙,顧蘭因一身白衣,他靠在床闌上,黑漆的眼分外平靜,瞧著何平安這樣子,他微微一嘆,卻是翹著嘴角,道:
“因為嫌棄我,連帶著我的女兒也嫌棄?她跟小漁兒長得多像,才兩歲,還不知事的年紀,你未免也太殘忍了些。”
他悠悠轉過身,替她掖了掖被子,重新放下簾帳。
屋里昏昏沉沉,方才的燈燭隨著婉娘離去,熄滅了大半,霧沉沉的黑暗籠罩著每個角落,何平安本是已死之人,照理說不該害怕這些,然而,他實在是太過分了。
這個孩子本不該出生在這個時節。
一切都是因為他。
她罵了他一聲“瘋子”,逃一般要從這里出去,然而,外面的門不知何時被人鎖了,就連窗戶也是。
顧蘭因緩緩走出來。
明間擺的飯菜還是熱的,他親自為她布菜,見她戒備地看著自己,他便問道:“想知道婉娘去了何處?”
“先吃飯。”
滿桌的菜都是她喜歡的,看著清透的湯水,嗅著空氣里浮動的酒香,何平安怔怔地看著他,身上冷得厲害。
他固執地想將前世的一切都帶回來,可今時不同往日了。
“婉娘如今是你的妻子,她要是死了,豈不是顯得你上輩子跟個笑話一樣。眼下背著她來糾纏我,你配么,你連臨堯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就算有了孩子又能如何?”
她看著杯中的酒,一口飲盡了,再回想自己方才說的話,越想越覺得可笑。
“顧蘭因,你就是個賤人。”
毀了她一輩子不夠,還要繼續來禍害她。
“帶著你跟你的孩子離我遠一點!”
顧蘭因依舊是無辜的模樣,更不必說他眼下還有腿傷,聽她這樣一席話,他連眉頭都沒有皺,只是失落地垂下眼,自嘲般一笑,分外可憐。
“我能到哪里去?臨堯回來了,又要把我拴在身邊。他也是不見外。”
大婚之夜,讓他聽了一夜墻角。
顧蘭因嘆息一聲,垂著眼,盯著她的肚子,忽然問了一句:“他既然這樣賣力,怎么如今你肚子里還沒動靜呢?”
“你夠了沒有!”
何平安潑了手里的酒,看他這般“可憐”,她更為憤怒,他上輩子欺負她不夠,這輩子又要換個法子來折磨她。
“真以為我是什么心軟的人?”
她要是心軟,怎么能一路相安無事走到這頭來。
酒香異常濃烈,酒液卻異常渾濁,沿著他的臉往下,顧蘭因眼也不眨,嘴角噙笑,隨手擦了一把。
他想起什么,溫柔聲道:“被我戳中心事了?”
“臨堯算什么好人,等你五年之后出了內廷,你就是不想生,他也有千萬種法子逼著你。”顧蘭因變得體貼起來,與她說起臨堯樁樁件件的壞事,說到最后,他同情道,“換了新人又如何,這個世上,有誰比我更明白你呢?”
他脫了被酒水打濕的外袍,單薄的衣衫裹著清瘦的身子,依稀能看到些許流暢的肌肉線條,他擦拭著臉上、脖子上的酒水,見她盯著自己,顧蘭因又笑了笑:“有些冒犯你了。”
何平安于是又是一杯酒潑過去,拿他當靶子一般,不知不覺一壺酒都潑了個干凈。
顧蘭因也當著她的面,將衣裳脫了大半。
此情此景,她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對瘸子沒有半點興趣。”
何平安捏著他的下巴,想了想,譏諷道,“臨堯比你乖多了,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像你,勾引別人的老婆,還在背后詆毀別人的夫君。顧教授是讀書人,紙上功夫了得,偏偏把禮義廉恥四個字都拋在了腦后。”
“這樣的男人我可不敢碰。”
她說著用力掐著他,見他痛哼出了聲,一巴掌扇過去。
“裝什么可憐!不想做教授,就去做內官。”
顧蘭因偏過頭,一聲不吭,余光瞥著她,只是微微喘著氣而已,沒有半點要報復的心思。
何平安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照理說心里的火氣該熄了,然而,被困在這里,四處都是他留下的痕跡,何平安猶如籠中困獸一般,夜色越深,她肚子里的火氣就越大。
她轉過身,顧蘭因正在收拾屋里的狼藉。
她砸了他好幾只花瓶,桌上的東西也都被糟蹋了一半,汁水橫流。他卷起桌布,擦干凈臟污,忙忙碌碌一點不記仇的樣子,與上一輩子比,簡直像個棉花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