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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的野店里頭住滿了人,此地距離大同已有百里。
何平安一路小心謹慎,走到此處,短短幾天功夫,臉色蠟黃不說,渾身上下已經不復當時的富貴,身上洗得發白的袍子綴了幾個補丁,頭上斗笠泛著油光,一眼看去,整個人萎靡不振的樣子,不知是哪來的江湖旅人。
她精挑細選走的這條路一路很是偏僻,路上沒有多少關口盤查,她夜里趕路白天休息,早間住到這里,一覺睡到黃昏。
店家煮了面,給她端到房里頭。
現如今店里人都住滿了,房間不怎么隔音。
外頭各種聲音混在一起,何平安喝過水,靜靜聽了片刻,
男人的聲音又大,孩子的聲音又吵,女人的聲音又細。
隔壁間的巴掌聲音更是沒斷過,她揉著耳朵,用力捶在墻上,怎料,那聲音愈演愈烈,直到最后,一聲孩童的啼哭打斷了這一切。
她以為是哪個夫妻急不可耐方才如此,但漸漸地,她聽到了個熟悉的哭腔。
“他自生下來就沒吃過這樣的苦,這東西怎么吃……”
“住嘴!”
隔壁間里。
衣衫不整的女子拉扯著衣裳,地上的面已經灑了,不到三歲的孩子在地上爬,餓得受不了,吃幾口又吐出來,吐得一地不說,氣味難聞,姜茶提著他的領子就要把他丟出去。
婉娘怕外頭人把他賣了,死守著門,怎么也不讓。
“養得這么精細,真當他是大少爺了?!?
姜茶彎下腰,一巴掌扇在她的胸上:“你們娘倆要不是我,早就死了,這會了還挑三揀四,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他既然是我兒子,我大哥怎么會賣他,就算把你賣了,也不會賣他。你個……”
何平安貼墻,聽了一耳的污言穢語,驚詫過后,沉默良久。
她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沒有一成不變的人。
她把門從里栓好了,想想又覺得可笑。
上回見姜茶的時候,他還被關在地牢里,沒想到他大哥真的千里迢迢救他出來了。
趙婉娘假戲真做,這回真失蹤了,落在他們手上,往后日子可想而知。
命運當真荒謬。
何平安鐵了心要走,于是不再理會婉娘的哭聲。
她收拾了包裹,將路程推遲了一日,打算等他們這一伙水匪走了,再趕路。
入夜后,隔壁安靜了些。
姜鹽這一伙人與她在同一個地方,何平安左等右等,心里涌起一種莫名的不安,于是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烏云蔽月,放眼看去只有猙獰模糊的樹影。
她盯著黑暗看久了,仿佛能聽到追趕來的馬蹄聲。
姜茶,姜鹽,婉娘,顧鯉……
她但凡多停留一會兒,就忍不住亂想。
臨堯一時半會肯定找不到她,可要是顧蘭因就說不準了。
她雙手合十,祈求他在京城再多留一會兒。
然而,拜過了四方,看著墻上大片的霉斑,何平安喝著水,胸膛里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不敢冒險,于是吐了口氣,將房費留在桌上,把包袱系緊了,緩緩從窗戶往外爬。
這間房是她精挑細選過的,本就靠著小山包,何平安身子輕盈跳了上去。
這個時節山上沒有蛇,何平安翻過這個小山包,摸黑走了一盞茶,回頭看去,逆旅的光離她還很近,她一咬牙,繼續往山上爬。
站得高,望的遠,到半山腰的時候,遠處的路上也冒出幾點火光,何平安不敢再回頭了。
那邊馬蹄聲越來越近,逆旅門口望風的人被驚到了,一道哨聲之后,原先還算安靜的野店陡然間像燒開的熱水沸騰起來。
“快走啊老大,來人了?!?
姜鹽難得躺在床上,一聽這聲音,收拾東西就要跑。他一腳踹開隔壁門,姜茶也已經起身了。
見他懷里抱著個孩子,身后還有個女人,他大怒:“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要帶著兩個拖油瓶?他們害得你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要是想活,現在就一刀砍死他們!”
姜茶猶豫著,不忍心道:“他們半點不知情,都是顧蘭因的主意,此人狡猾極了,要是現在殺了他們,被他看到尸體,咱們就算回去了,也遲早要被他翻出來。”
他與大哥商量道:“不如留著他們,就當是個人質,屆時一換一,興許還能留條活路?!?
婉娘捂著兒子的嘴,驚恐地看著姜鹽,她臉上還有兩個巴掌印,正是他扇出來了。
這個男人半點不講理,回回看著她都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樣。婉娘想到當初那個屠戶,眼淚無聲滾了下來,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分外可憐。
她喘著氣,用力抓緊姜茶的衣角,懇求道:“你們要是恨我,殺了我就是,可阿鯉也是你的孩子,如今還不到三歲,求求你別殺他,他這么小,怎么能死。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說著說著,她跪了下來,狼狽至極。
到底是個弱女子。
姜鹽望著她,短暫思忖過后,把她扛到肩頭。
“走!”
姜茶抱著兒子跟在他后頭。
野店里五間房,除了何平安,其余都被他們這一伙水匪住滿了。店外頭還停著他們的馬車,一伙人丟下貨物騎馬逃了,一伙人摸黑往山上爬。
年邁體弱的店主阻攔不急,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分散逃去。
外頭追兵趕過來,他指了兩條路。
為首的那個是個年輕男子,略微思索過后,他棄了馬,帶著一伙人往山上追。
此處人家少,山里頭遍地枯枝落葉,越往深處,路越難走,何平安跑得快,身子又瘦小,一夜功夫就上了山頂。她略微休整過,繼續趕路。
這山陽面草葉多,背面石多,走著走著,一片石海攔在跟前。
何平安生怕被人追上,挽起袖子繼續爬。
從白天爬到夜里,過了山坳,前方隱隱有猛獸的聲音。
何平安細細聽了片刻,抽出腰間的匕首。
在山里走難免會碰到猛獸,她看著周圍,原打算找個高大的樹木爬上,但石頭上還未干的血又引起了她的注意。
像是有什么東西剛剛進食過。
她屏住呼吸,伸出手指抹了一把,不遠處傳出些微哭聲。
“我不喝……”
這附近沒有水源,趕了一日夜的路,便是一個成年壯漢也疲憊不堪,不必說一個弱女子了。
撲面的腥味幾乎要淹沒婉娘,她翻著白眼,嚷著讓姜鹽殺了自己。
跟著他茹毛飲血,活著對她而言簡直是折磨。
深山野林里,婉娘哭著哭著又挨了他一巴掌。
“你想死?你死不了。等跟著咱們兄弟回去了,你的好日子還在后頭?!苯}掐著她的臉,嘴里都是血,嘴對嘴逼著她咽下去。
“嘔——”
她惡心極了,咽了幾口血,整個人恍恍惚惚。
望著對面的草叢,她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妹妹?”
姜鹽被她的呼聲驚了一跳,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冷不防對上一雙烏黑的眼。
是個面黃肌瘦的人!
趙婉娘喊她,何平安也被嚇了一跳。
她爬到現在,居然能碰上他們……莫非昨夜走了冤枉路?
不過眼下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見被發現,何平安扭頭就跑。
然而,身后的水匪吃飽喝足,比起她來體力更好。她便是再敏捷,依舊是被滿地的藤蔓跟茂盛的枝干攔住,根本逃不開。
身后的聲音越來越近,何平安躲閃不及,被他一把薅住頭發。
“你是什么東西!”
姜鹽也怕是鬼,解開身上的水囊,把里面裝的溫熱的血朝她身上潑過去。
見她不動彈了,伸手一摸。
“是人?”
何平安靜靜看著他:“是鬼?!?
“管你是人是鬼!”
姜鹽把她往外拖,一直拖到剛才捕殺野獸的地方。
趙婉娘沒力氣,還在地上躺著。
她看著何平安被他抓回來,不覺竟然笑了出來:“我沒看錯,是妹妹?!?
何平安真想唾她一口,可是她見死不救在先,一時也不好說什么。
她被姜鹽捆住手,荒山野嶺中,姜鹽帶著人繼續趕路。這一路趙婉娘幾乎把她的底細抖了干凈。姜鹽原先還嫌棄何平安拖累自己,聽說她是臨堯的太太,一時間說什么也要把她帶上。
黃昏時候,難得歇歇腳。
姜鹽尋到一個山洞,生起一堆火。
他趕了這么久路,以為安全了,可火光才亮不久,一支冷箭便射到他腳下。
姜鹽瞬間被驚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過一旁的趙婉娘,嘴里罵了聲該死!
“是誰?!”
“是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