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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界以后,他才發現,那個傳說中的上神,其實根本沒有傳說中那么虛無縹緲,活在傳說里。
她會不滿、會不屑、會沖動、會懊惱、會盡力救人、會耐著性子給鬧鬧講道理……
還會難過、會受傷、會讓人覺得心疼。
可不久前宗澤也說過,不要喜歡她。
為什么呢?
葉凝辭不解,因為從來都沒有和他說過。
她們只告訴他不要喜歡她,卻沒告訴他,原來喜歡上她這么容易,也沒告訴他,怎么才能不喜歡她。
舒鈞此時正坐在草地上,她渾身放松,正在逗鬧鬧玩。
鬧鬧撐在舒鈞的手背上,小爪子一直在巴拉紅絲線,“小金小金,你為什么不說話呀!”
舒鈞輕笑一聲,“它不叫小金。”
“那它叫什么?”
舒鈞慢慢將金絲線的全名說了出來:“它自己起得,金縷玉瑾長貫虹天天下無敵第一屠龍寶絲。”
“哇哦……”鬧鬧的小爪子無意識地抓了抓,“好霸氣的名字!”
“這……”一旁的宗澤倒吸一口涼氣,驚嘆道:“當初它告訴你的時候,說了不短的時間吧。”
“也還行。”
鬧鬧想了想,有些后悔,“我當初也該自己取一個這么霸氣的名字的!”他拍拍舒鈞腕上的金絲線,“小金你說是不是?”
那金絲線一端微微翹起,輕輕碰了碰鬧鬧的爪子,不過沒有說話。
舒鈞解釋道:“它不喜歡化型說話,你要是想和她聊天,可以等出了延泗秘境,用神識交流。”
神識交流是不會結巴的。
葉凝辭取下紅琉璃吊墜的第二日,出仙宮的時候便又將它帶回額頭,變回了曲清辭的模樣。
她消沉憂愁了不過半天,很快便想通振作了。
上神與她不過萍水相逢,相處也并不久,她雖然對上神有些感情,多半也是因為與上神一同戰斗抗敵,才有了欣賞仰慕,但要說多深,其實倒也未必。
等她回到九重天,查到與舒鈞、容樓甚至其他上神有關的辛秘,到時再對這份感情做打算也不遲。她下界是為當年隕落的花靈仙子查案,可不是為了這些兒女情長的。
曲清辭收拾好心情,再見舒鈞時,便基本已經能把對舒鈞的感情藏起了。
巧得是,這小秘境中沒有什么妖獸,也沒有修道人,天空也隨時都是透亮的藍色,沒有黑夜。若是困倦想要休息,便進小仙宮,若是不想一個人,也可在仙宮內或仙宮外聚在一起玩鬧。三人加上鬧鬧,在這里度過了幾天難得的清閑日子。
某一日,藍色的天空忽然陰沉,仿佛狂風將來卻未來前的警告,原本正坐在草地上閑聊的幾人此刻都站了起來,曲清辭收起小仙宮,問道:“延泗秘境的門要開了嗎?”
舒鈞點點頭。
“那還需要穿棉衣嗎?”
“不用,”宗澤道:“一會兒直接就能出去,不需要再經歷風雪了。”
金絲線將此刻在宗澤身旁玩耍的鬧鬧卷起,而后靠近舒鈞,兩件神器瞬間消失了。
應該是回到了舒鈞的隨身境。
不遠處很快有深色狂風大片席卷而來,見舒鈞與宗澤沒用動作,曲清辭便也站在原地等著。
不一會兒,那風便到了跟前。
雖然看上去凌冽狂暴,但真正接觸到的時候才發現,那風十分輕柔,就是被卷進風里的人眼前會是一片徹底的黑暗,風并不傷眼,但哪怕睜著眼睛,也根本看不到周圍的任何東西。
曲清辭感覺身體一輕,仿佛是被那風帶起了身子,正在飄動,但她卻能感覺到,腳下其實依舊踩著實地。
很快,深色的風漸漸散了,再睜眼,便到了一塊空曠空地上,不遠處的前方,有一個深棕色小門。
曲清辭明明感覺,她身體只忽然變輕,但沒有任何移動,沒想到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徹底離開了那個小秘境。
周圍站著的,除了她們幾人外,還有剛到延泗秘境時最先遇到謝昀、謝語芙,以及一個中年女修和十七八歲的筑基期女修。
剛一到這里舒鈞身上被壓制的所有力量便瞬間恢復了,仙力游走全身,將在秘境中受的所有傷都修復好了。
雖到了這里,但距離門開還有幾息。
那邊的謝昀與謝語芙向舒鈞幾人微彎腰致意,至于另一旁的兩人……
舒鈞記得,最開始入秘境之時,她們是三個人,按理來說,應當還有一個元嬰期的男修一起出來才對。
而且那筑基期的女修臉上有明顯的笑,略顯邪佞,反觀她身旁的那個大乘強者,倒有些唯唯諾諾地站著。
舒鈞眼中有金芒乍現,于此同時,門開了。
那二人很奇怪,不過與她沒什么關系,如今還是想辦法進妖界比較重要。
舒鈞眼中點點金光散去,沒再看那兩人,帶著曲清辭與宗澤,率先走出了棕色木門。
木門內溫度適宜,是凡間普通五六月的溫感,比延泗小秘境內甚至還要再熱一點。
剛出木門,便能感覺到延泗城的寒涼撲面而來。
舒鈞曲清辭此時已經恢復了一身仙力,仙力可以御寒,當然感覺不到有任何不適,倒是宗澤凍了一個哆嗦,“我說,給我件棉衣唄……不,要兩件。”
曲清辭拿出小青袋,將原先宗澤存放在她這里的棉衣拿出兩件,“這兩件行嗎?”
宗澤點點頭,抬手快速套上了,換好后她揪著衣襟,防止冷風灌入,問舒鈞,“光有玲瓏骨和容樓上神的殼,應該還是進不了妖界吧,接下來要去哪兒啊?”
“進不了,”舒鈞道:“我要去一趟龍宮,大約半個時辰便回,之后會去南成。”
她看向宗澤,問道:“你還要繼續跟著嗎?”
宗澤看模樣有些猶豫,她思索幾瞬,道:“我想想,等你回來再說吧……”
舒鈞點點頭,“你們在之前的客棧等我。”
曲清辭應道:“好。”
舒鈞踏出一步,下一步便不見了蹤跡,片刻后,她到了人界海域,直接下潛進去了。
海域上方十幾丈是普通海面,有不少魚蝦蟹類,再往里,便已經開始出現有些微靈智的魚獸。
愈往下周圍愈黑暗,但當到了八|九百丈時,周圍卻明亮了起來,距海面千丈的海底,有海城三座,城內有數千海民,這些海民是智慧絲毫不亞人類的海內生靈,它們常年居住于此,世代共同供奉著海洋中最強大的生物──龍族。
海民與龍族世代鮮少離開海域,甚至連海面都很少去。
龍宮建在三座海城中間,它極其巨大且外表透亮,宛若全是琉璃所建,偶有白色瑤光閃過其上,能看到內里色艷型異的無數巨大珊瑚海貝,在海水中矗立,精美比之九重天上的仙宮有過之而無不及。
舒鈞剛一到海底龍宮,還沒進去便被兩只巨大的蟹兵攔住了,“你是誰?若沒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還是回地面天上的好,海底不歡迎除海民之外的所有人。”
舒鈞笑笑,“我找龍王,衡彥。”
兩個蟹兵頭上的鉗子都來回開合,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找我們龍王?你到底是誰?”
“衡宣上神的妹妹。”
聽到衡宣兩個字,其中一個蟹兵的幾只腿都激動地動了起來,它在舒鈞跟前橫著來回快速跑動,“你等著你等著,我這就去通報!”
說著便直直朝著龍宮里去了,沙地上留下兩排整齊的印子。
剩下依舊在站崗的那只蟹兵鉗子開合得更快,不過卻沒來回跑動,想來也是在強忍著。
這么多年不見,這些海民居然絲毫未變,依舊毫不改變地信仰著龍族,信仰著衡宣。
哪怕衡宣已經不在八千年,但只要提到她的名字,它們依舊會激動到無法自處。
不一會兒,那個去通報的蟹兵便出來了,它身后跟著一個黑袍的女人,她黑袍上繡著成片的金絲暗紋,除了頸上有幾片青白龍鱗,頭上有一對白玉般的龍角外,其余看上去與尋常人族并無太大區別。
那人身材高大,五官俊美凌厲,霸氣渾然天成,她疾步走來,神色難掩激動,正是龍宮主人,龍王衡彥。
“你竟然有空來這里!”衡彥聲如洪鐘,她抬手用力拍著舒鈞的肩膀,朗聲笑道:“哈哈哈這么多年不見,你身體還是這么單薄啊!要記得多吃點啊!”
接著她對那蟹兵道:“去,讓小的們多弄點魚來給舒鈞吃!”
“……不用了,”舒鈞被她拍得有些踉蹌,她連忙阻止,“我有正事兒找你。”
衡彥收回拍舒鈞的手,接著她一把握住舒鈞的手臂,邊把她往龍宮拉邊毫不在意地道:“哎呀先進家門,正事兒也能邊吃邊說……”
接著她回身對那門口的蟹兵大聲道:“要大的啊!快點兒!”
“來來來,跟我說說,你近些年都干什么了?葉瀾還好嗎?褚宿那小崽子呢?還有西……”
一路上,衡彥所有能問得都問了個遍,但根本沒有給舒鈞任何開口的機會。
“衡彥,”舒鈞被衡彥按在椅子上,看著緊接著端上來擺了整整一桌的吃食,她終于忍不了了,大聲打斷了衡彥,“我真的有正事找你,我需要些月明珠磨成的粉!”
衡宣絲毫沒有被打斷的不悅,她將一大盆魚推到了舒鈞跟前,“行啊,我讓人去給你備點兒,來,吃,別客氣。”
那盆極大,里面裝著三條沒有經過任何處理的大鯽魚,鯽魚時不時抽動一下,看樣子還沒死透。
舒鈞微微往后坐了坐,拒絕道:“……我不吃!”
“哎,別客氣,”衡彥拍拍胸脯,說道:“你既是吾神的妹妹,那便是我的妹妹,在這兒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別拘束,多吃點!”
說著她又往舒鈞跟前推了一盆鰱魚,“來,要不嘗嘗這個?”
舒鈞站起身,她單手按在桌上,“衡彥,我趕時間,真的不吃了,真的。”
“唉,行吧,”見舒鈞真的不想吃,衡彥便也不再強求,她讓人給舒鈞備了月明珠粉,而后把她送到了龍宮門口,“有空常來啊!”
舒鈞看著跟村口二傻子一樣沖她擺手的衡彥,嘆了口氣,“上面最近不太平,你要小心。”
衡彥撇撇嘴,聲音滿是不屑,“上面那些人啊,打架又不厲害,每天凈想著搶地盤,隨她們吧,我也管不了,但要真敢到這里撒野,我保管叫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厲害!”
她接著拍拍舒鈞肩膀,“你放心吧!大不了魚死網破,我們海域的,都不怕事兒。”
舒鈞聽到她那句魚死網破,便想到了方才那一桌子半死不活的魚,“……行,那我先走了。”
衡彥點頭,沖她擺擺手,“忙就快去吧!”
“嗯。”
舒鈞轉身,回了延泗城。
延泗城內。
舒鈞剛一離開,曲清辭便和宗澤一起回了她們早前定下的客棧,曲清辭回了她的房間,宗澤則又開了一間房。
曲清辭剛一進門,便從玲瓏袋中取出了方鏡,輕輕在其上一點,隔了不久,便有一個男子出現在上面,正是九重天的憶霜仙子。
“發生什么事兒了嗎?”憶霜問道。
曲清辭搖搖頭,“沒有,是我想問你點兒事。”
“什么?”
“你知不知道……關于上神的事?”
“舒鈞上神嗎?”憶霜疑惑道:“……之前不是都有說過嗎?你惹她不開心啦?”
曲清辭道:“不是……我是說,其他的上神,關于她們你知道些什么嗎?”
“這個,就不太清楚了,那幾位傳說中的上神,三界中見過的人其實并不多,尤其是竺笈上神和容樓上神,我們大多也都只在傳說中聽過,衡宣上神也是……”憶霜想了想,“哦,我好像聽過些傳言,不確定真假……”
“什么?”曲清辭問道。
“傳說,衡宣上神曾和悠月有過一段……”憶霜笑笑,給了曲清辭一個你懂得的眼神,而后他繼續道:“可后來舒鈞上神見到悠月,便也一見傾心,兩個姐妹為一男子大打出手,衡宣上神不小心因此隕落,舒鈞上神愧疚難當,便也發誓不再追求悠月,只是她偶爾見到悠月的時候,還是難掩當時情衷與失去姐妹的痛楚……”
憶霜笑笑,“都是傳言啦,不過看這幾千年舒鈞上神對悠月的態度,說不定也可能是真的哦……”
曲清辭想到那日山洞舒鈞上神與容樓上神的對話,感覺這傳言十有八九都是杜撰,可她又想起……
當日舒鈞不想帶她查案,她拿出悠月哥哥給她的那片龍鱗時舒鈞上神的模樣,一時又有些懷疑。
是以等舒鈞回來的時候,曲清辭看著她的眼神,就有些微妙。
好想問問是不是啊……
可是曲清辭不敢,要是她問了,估計舒鈞上神會直接把她丟回九重天。
舒鈞揣著從龍宮拿來的月明珠粉,帶著曲清辭和決定繼續跟著她們的宗澤,乘云到了南成。
同安城,書鋪。
烏素依舊是一身暗青棉袍,她看著眼前的紅衣女子笑笑,“燁霖,是你母君執意要在今冬開始的,我只幫你們布這個局,其它的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那紅衣女子,燁霖,她一雙狐貍眼狹長,聞言笑道:“烏祖,您與我狐族幾代交好,怎么忍心看我全族覆滅,”接著她微微側臉垂眸,有些感慨,“若是葉昕老祖她還在,肯定不會放任不管……”
“燁霖,”烏素微微瞇眼,她道:“我欠葉昕的,早就還了,還夠了。”
聽得此話,燁霖毫不猶豫一撩外袍,直接跪在了烏素面前,她雙手交疊橫在身前,向烏素行了一個大禮,切聲懇求道:“求烏祖救我全族性命!”
烏素拿起桌上一本書開始翻開,再沒看她一眼,書鋪從那日也沒有再開門迎客。
燁霖頭點地紋絲不動跪了兩日,第三日,烏素還是心軟了。
她嘆了口氣,“起來說吧,舒鈞上神,現在在哪里?”
“三日前她與一位上仙,已經離開了寧宜城,我們不敢跟得太緊,”燁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頭挺直了腰背,“后來她去了哪里,便不知道了。”
“三日前……”烏素垂眸沉思片刻,她呼出一口氣,才道:“你們去南成等吧。”接著她將一物交給燁霖,又細細說了用法。
燁霖起身有些不穩,她搖晃一下,扶著桌子站穩,才接過,“多謝烏祖。”
烏素看著她那副樣子,緩緩搖了搖頭,“可憐不用裝到我面前,最后一次了。我幫你這次,是因為我也幫了舒鈞上神,為她指了路,不過是自感有愧于當初對葉昕的承諾罷了,今后,你狐族的人,不用再來找我了。”
她拿出一塊紅色玉佩,放到了桌上,“你族與我,從此形同陌路,他年再見,若道不同,便是死敵。”
燁霖沒有拿那玉佩,只是喚道:“烏祖……”
烏素起身,向著其中一個書架走去,她到了書架跟前,腳步也未停,一步跨過,與書架融為了一體。
燁霖微瞇著雙眼,臉上神情變化莫測,她伸手拿起玉佩,再看看手上的另一件物什,終是笑了,“有你,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