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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傍晚的時候,戰場的硝煙味已經淡了,但地面上的淘汰標記還在持續增加。幾輪混戰之后,各院系幸存人數都降到了個位數。
機甲系在第一個窄口被全院系圍攻,淘汰了十一個人,剩下的十九人展開了反擊。
他們的單兵作戰能力和硬件優勢在這時候徹底顯露出來。制造系的激光炮被拆了兩臺,生物系的噬甲蟲群被焚燼號的電磁脈沖清理了大半,基因系的刺激物在裴照路貼了那片屏蔽膜之后對他本人的效果大幅減弱。
到了傍晚,戰場上只剩下零星的槍聲和機甲引擎的低鳴。全息屏上的幸存名單也在不斷刷新,外交系還剩四個人,躲在最邊緣的植被帶里沒有動;指揮系還剩叁個人,占據了一處高地;基因系還剩兩個人,正在往東南方向撤離……
焚燼號正帶著機甲系重組的小隊圍堵制造系和基因系的殘部。
裴照路的主屏上同時開著叁個追蹤窗口,鎖定著最后幾個移動目標的位置。他正要給小隊下達圍堵指令,忽然聽到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從地下傳來,像某種大型生物正在從深層土層中翻涌而上。
他沒來得及判斷那是什么,地面已經開始震動。戰場邊緣的土壤從內部被頂開,一頭體長超過八米的模擬異獸從地下破土而出,全身覆蓋著厚實的角質甲殼,背后長著一對怪異的翅膀,四足落地的時候濺起一片碎土。它仰頭嘶叫了一聲,聲波掃過地面,緊接著第二頭、第叁頭……它們從不同方向同時破土,出現在戰場上。
全息屏上的觀眾席安靜了一瞬,然后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那是什么?模擬訓練場里有異獸潮?”
“樞務委員會啟動的!說是為了增加實戰壓力,沒提前通知!”
“那他們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說了還叫突襲嗎?”
異獸潮突然出現在戰場中部,異獸的掃描目標鎖定在了最高大的物體上——機甲。焚燼號首當其沖,受限于此次模擬訓練場只有七分之一的機甲效能,在多頭異獸的圍攻下,一頭異獸的頭甲重重撞上焚燼號的左肩,護盾閃了一下,數據面板上跳出一行警告:左肩裝甲損傷率17%。旁邊一臺輕型機甲被另兩頭異獸的前肢拍中,系統判定機甲結構受損嚴重,自動斷開鏈接,駕駛艙內的學員被迫彈出,退出戰斗。
不到半小時,戰場上的機甲系剩余人數從九人驟降到兩人。
焚燼號是其中之一,另一臺是莊淶的,但莊淶的機甲側翼在第四波沖擊中被異獸的尾部掃中,系統判定報廢,他被迫斷開鏈接之后朝裴照路的方向喊了一句:“就剩你了!別硬扛!”
裴照路沒有回話。他在主屏上快速掃描著戰場上的目標分布,基因系的最后一人正在被一頭異獸往東南方向追。
那個方向的地形邊緣是一道不高的懸崖,崖壁表層覆蓋著星塵苔蘚和矮生灌木,從上方看下去視野開闊,但落腳點有限。
他看到黎霧北在那頭異獸的追擊下往懸崖方向跑。
她的速度不算慢,但異獸的步幅更大,正在縮短距離。
她跑到懸崖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身體因為慣性還在往前沖,腳步踩在崖邊的松軟土層上,泥土簌簌地往下掉。她試圖穩住重心,但腳下的土層已經塌了一塊,她的身體開始往前傾。
焚燼號的引擎在那不到半秒的時間里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過載音。
裴照路沒有思考,他把機甲的引擎輸出推到上限,俯沖加速,在黎霧北的腳已經完全離開崖面的那一瞬間從她側面飛掠過去。
他斷開機甲鏈接的動作和伸手抱她的動作幾乎是同時完成的,他在半空中截住了她下墜的身體,用手臂護住她的后背和頭部,然后兩個人一起沿著崖壁的坡面往下滾。
崖壁上的星塵苔蘚和灌木提供了緩沖,他們滾了大約七八米之后停在了崖底的一處緩坡上。
裴照路的背部先撞上一叢厚實的矮灌木,然后他收緊手臂,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讓她落在他的上方。
“你沒事吧?”他的聲音比平時喘。
她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她的時候,發現她的臉色不太對。
她靠在他懷里,眼睛半閉著,呼吸的頻率有些異常。
他注意到她后頸靠近衣領的位置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可能是剛才滾落時被崖壁的巖石劃破的。那些傷口邊緣滲出的不是鮮紅色的血,是一種帶著淡粉色熒光的不透明液珠,正在緩慢地滲入她的皮膚。
他認出了那種液珠的顏色。生物系有幾種可以合法養殖的孢子類生物,其中有一種名為“妄念蠕孢”的,他的記憶里浮現出關于它的描述——它們只會在宿主的血液中增殖,釋放一種低濃度的神經麻痹毒素,抑制主管語言過濾和沖動控制的腦區,中毒者會說出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做出自己最想做的事。
“黎霧北,你聽我說——”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臉,看到她忽然睜開眼,眼瞳里淡粉色的水光持續閃動。
話沒說完,她伸手抱緊了他。她的手掌貼在他后背,用力到指尖幾乎陷進他作戰服的面料里,把臉頰埋進他胸口。
裴照路僵住了。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隔著衣料打在他皮膚上,溫熱而急促。
他的手指懸在她肩膀上方,停住了。
她沒有松手,反而往他懷里更深地貼了貼,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圈進去。
她抬起頭來,湊得更近,臉頰擦過他的下巴,嘴唇幾乎碰上他的嘴唇。
裴照路偏過頭避開了,那個動作帶著一種像是緊急制動才會有的速度,偏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嘴唇碰到她的發梢,他感覺到那一小縷發絲擦過他嘴角。
他的聲音發緊,像是在勸誡她又像是在勸誡自己:“你只是中了孢毒,先冷靜下來,我送你去醫務——”
她看著他躲開了自己鼓起勇氣的試探,話里帶著從未有過的低落:“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他回過頭看她,一臉震驚。
“你每次都只牽我的手,送到樓下就走。你從來不碰我,從來不越界。我想,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碰我,你只是因為想要幫助我或者需要我幫助,所以不得不對我好?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她說著伸手攥住了他前襟的布料,指節發白:“你如果不喜歡我,為什么要做這些?你如果喜歡我,為什么又什么都不做?”
裴照路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來。她能感覺到他胸口的心跳比剛才快了半拍,在她的掌心下一下一下地頂著她的指腹。
他沒有回答,但他垂下目光,快速操作了手腕內側的個人終端,切斷了區域錄音和錄像的權限。緊接著他按下了第二組操作碼,以“個人隱私保護”為由申請強制中斷該坐標點所有的外部直播信號。
觀戰臺上的主視角畫面在那一瞬間全部黑屏。觀眾席上傳來一陣嘈雜的疑惑聲:“怎么回事?那個視角怎么沒了?”“好像是信號中斷了。”“出故障了?還是他們那邊發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