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代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他頓了頓,舌尖抵住上顎又松開,太算計了。
莊淶在那邊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輕,像弦樂器上一個即興的泛音,擦過裴照路的耳膜就散了。但裴照路捕捉到了那里面一點別的東西,藏在笑意底下的、幾乎要被星際信號雜波淹沒的澀意。
你從六歲就這樣了,莊淶說,砸了你爸的星圖模型,讓我替你頂罪。我在走廊里站了兩個鐘頭,你在門后面躲著。第二天我給你帶糖霜面包,你接過去的時候連039;謝謝039;都不敢說,就低著頭啃,面包屑掉了一領子。
裴照路的喉嚨發緊。他記得那天的細節,記得走廊里莊淶筆直的背影,記得自己攥著被角的指節泛白,記得糖霜面包甜得發苦的味道。
這次不一樣。裴照路說。
哪里不一樣?莊淶反問,語氣里終于浮起一層薄薄的、鋒利的東西,你算好了自我隔離的時間,卡在黎家發布懸賞令的前一周。你算好了匹配度報告什么時候到手,算好了輿論風向。裴照路,你甚至算過我吧?算我什么時候會打這個電話,會問哪些問題——你全都預判了。
裴照路沒有否認。他的確預判了莊淶會在這個時間聯系他,會問去不去,會追問匹配度。他預判了每一個細節,唯獨沒有預判此刻胸口這種被什么攥住的、窒悶的鈍痛。
那你還打過來。裴照路說,聲音啞了半度。
終端那頭靜了一瞬。然后莊淶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那種清冽的、不著痕跡的平穩:我這不是怕你一個人憋著,盤算到頭把自己算進去。行了,祝你好運,裴照路。百分之百的匹配度,加上你這份心思,黎霧北跑不掉。
裴照路聽著他說完。艦船離港的提示音在背景里響起來,金屬質感的、悠長的嗡鳴,像某種告別的前奏。
莊淶。他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嗯?
隔離期還剩三天,裴照路盯著舷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個倒影眼里有一團幽藍色的火,出來以后,我去找你。
通訊線路里只剩下呼吸聲。莊淶的呼吸,他自己的呼吸,隔著不知道多少光年,在某個看不見的維度上交纏了一瞬。
然后莊淶說:找我做什么?你不是要去給黎霧北治病么。一億信用點的大買賣,別耽誤了。
尾音是笑的,但那個笑被處理得太干凈了,像傷口上貼了一層人工皮膚,看著完好,底下什么都沒長好。
裴照路的指尖陷進座椅扶手的合成皮革里。他想說,一億信用點算什么,黎霧北的病算什么,百分之百的匹配度又算什么。他想說從六歲到現在,他推演過無數種局勢、預判過無數個變量,唯獨面對一個人的時候,所有計算模型全部失效。
他想說,莊淶,你問我算沒算過你。
算過。
每一次都算不對。
但最后他只是說:幫我參謀應征報告。
莊淶嗤了一聲,笑他找借口都找得這么敷衍:裴照路,你十歲寫的戰術推演就讓軍校教授挑不出毛病了,應征報告這種東西還用我參謀?
用。
裴照路的回答只有一個字,落在空氣里,重得不像一個字。
莊淶不笑了。
通訊里安靜了很久。久到裴照路以為信號斷了,久到舷窗外的躍遷流光換了一種顏色。然后莊淶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三天后見。莊淶說。
通訊切斷的忙音短促地跳了一下,像心跳漏掉的那一拍。裴照路把終端慢慢放回桌面,懸賞令的光屏還在暗處懸浮,一億信用點的數字靜靜燃燒。他看了很久,沒有關掉界面,只是把臉側過去,額頭貼上舷窗冰涼的曲面。
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霧,模糊了外面浩瀚的星海。
裴照路閉上眼。
三天。
他默數著秒針走過的聲音,像數一個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