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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師傅!”
一天的舟車勞頓后,馬車終于在天黑前駛入了一處官道旁的驛站。
謝昭脖子上的繃帶浸出一絲血色,神色多了幾分疲憊,下車站定時,臉色比平日又蒼白了幾分,只有那點朱砂依舊如血一樣刺目。
他輕輕按了按額角,對迎上來的驛卒略一點頭,和自己的徒弟說了聲,想吃什么自己點,便徑直上樓,走向早已定好的客房。
謝陸仰頭看著師傅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喊了聲知道了,轉身去了前堂。
車夫老陳安頓好馬匹,回來的時候,謝陸一人坐在角落的方桌邊,面前擺著一盤醬肉、兩個炊餅和一碗熱湯,正埋頭吃得認真。
老陳走過去,在對面坐下,看了看樓上方向,壓低聲音道:“小六子,你怎么自己先吃上了?你師傅呢?”
謝陸咽下嘴里的餅子,指了指旁邊滿滿一碗熱湯 示意老陳吃飯,他又掰了半個炊餅放過去,這才口齒略顯含糊地答道:“師傅說他不用吃,歇著了。陳叔你跑了一天,快吃點熱的。這湯挺鮮?!?
老陳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湯碗和餅子,心里一暖,卻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以長輩的口吻低聲數落:“你這孩子!好不容易拜了師,跟著貴人離開了咱們青牛鎮那地界,正是該勤快孝順的時候!你師傅說不吃,你就不管了?萬一只是客氣,或是身子不爽利沒胃口呢?你這當徒弟的,就該有點眼力見兒,好歹把飯食送上去,問問師傅需不需要用點湯水點心才是正理!”
他是真心為謝陸打算。他活了大半輩子,趕車南來北往,見過些世面,看得出謝昭絕非池中之物,那份氣度是做不了假的。小六子這孩子命苦,如今撞了大運,得拜這樣一位師傅,就該牢牢抓住機會,殷勤些總沒錯。
謝陸聽著老陳苦口婆心的念叨,沒急著爭辯,只是眼睛眨了眨,手里慢慢撕著剩下的炊餅,心里卻有另一番計較。
他當然知道要對師父好。師傅帶他離開,給他買新衣,教他識字,這份恩情他牢牢記著。但相處這些時日,他也漸漸摸到一點師傅的脾氣。
師傅說不用,那是真不用。
就像前幾天,他見師傅幾乎不碰干糧,只偶爾喝點清水,心里著急,以為師傅是嫌棄這些,摸了摸口袋里還剩下一些碎銀,咬咬牙,心一狠:“師傅,是不是這餅子不合胃口?要不……咱們去前頭鎮上的酒樓看看?”
那時師傅正坐在山洞里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非但沒有責怪他多事,反而眼里含著一點戲謔的笑意,反問他:“怎么,你是自己想去吃酒樓了?”
謝陸當時臉就紅了,連忙擺手。
師傅便笑了,笑聲清朗,沖淡了許多病氣:“放心,你師傅我啊,現在這副身子骨,吃了這些反倒麻煩,得費力氣化解。喝點水,挺好。”
他頓了頓,看著謝陸依舊有些不安的樣子,又補充道,“等你將來引氣入體,開始正經修行了,那就是一天三頓辟谷丹。到時候你哭著求我,我都不給你飯吃了。”
沒有說教,沒有高高在上的解釋,甚至帶著點玩笑。可謝陸聽懂了。師傅不是嫌棄,也不是故作清高,他是真的不需要,甚至不能要。
后來謝陸仔細觀察,發現師傅除了臉色蒼白些,精神氣力確實并無不妥,甚至偶爾還會拿他貪吃打趣兩句。
師傅不是那種高高在上、冷漠威嚴的仙師。他會揉他的頭發,會耐心教他寫字,會在他辦妥事情時真心夸贊,也會像剛才那樣,帶著倦意卻仍不忘囑咐他想吃什么自己點。這樣的師傅,說不用,就是真的不需要。
謝陸心里有分寸。他知道師傅此刻上樓,多半是要獨自調息靜養,不喜打擾。他現在莽撞送飯上去,才是真的沒眼色。
但他沒把這些想法說給老陳聽。陳叔是關心他,是好意。他只是點點頭,模樣乖巧:“嗯,陳叔說得對。我等下吃完了,去問問店家有沒有清爽的蜜水或溫熱的杏仁茶,給師傅送上去潤潤喉?!?
老陳見他聽勸,臉色緩和下來,咂咂嘴:“這才像話!貴人身子金貴,咱們得多上心。” 說罷,也端起湯碗,唏哩呼嚕喝了起來。
謝陸悄悄松了口氣,繼續啃自己的餅子,耳朵卻支棱著,留意著樓上的動靜。
他知道,師父需要的不是表面的殷勤和刻意的討好,而是這份安靜的體諒和恰到好處的陪伴。
剛拜師那兩天,他也是這么想的,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所有殷勤事兒都做一遍,端茶倒水,噓寒問暖,眼睛時刻盯著師傅,生怕有一點不周到。
可師傅……師傅只是在他又一次搶著去做某件小事后,揉了揉他的腦袋,很隨意卻認真地說:“謝陸,不必如此。你既已是我徒弟,我便不會隨意棄你于不顧。多顧著點你自己,問問你自己真正需要什么、想做什么,比揣測我需不需要你端這杯水,更重要?!?
師傅說這話時,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讓人看了心里就敞亮的笑意,沒有半點不耐煩或輕視,就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那一刻,謝陸忽然就明白了。師父需要的,或許從來不是他戰戰兢兢的討好和刻意的殷勤。師傅要的,是他這個人本身,是他的本心,是他能坦然站在他身邊的模樣。
謝陸吃完飯,去驛站的廚房給自己的水袋灌滿了熱水,打開自己的包袱。心疼的從一個包了又包的油紙包里拿出來幾顆糖。放進了熱水里化開。經過他這么多天的觀察,師傅還是比較喜歡喝帶點甜味兒的。
就像前幾天在茶館喝茶。師傅喝到了那杯有些苦澀的茶水,沒說話,但是明顯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反而是買的糖葫蘆,師傅倒是耐著性子吃了一串。雖然吃完,明顯臉色蒼白了一些。謝陸還以為糖葫蘆被人下毒了呢。
而且師傅這個人吧,看起來仙風道骨,大義凜然,似乎對一切都淡淡的。
實際上……嗯,喜惡非常好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