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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人
人是復雜的,多面的,善變的。
沈硯的幼年,并非全然的黑暗。
七歲之前,母親嚴芷的羽翼尚且溫熱,哪怕那溫暖摻雜著使命的沉重與無法言說的秘密,對他而言,那也是世間唯一的真實的庇護。
他記得母親身上淡淡的藥香,記得她撫摸自己頭發時眼底深藏的哀慟與決絕,記得那些關于北宮、關于責任、也關于要保護好自己的模糊教導。
然后,保護殼碎了。
母親的瀕死揭露了血淋淋的真相,溫情脈脈的面紗被撕下,露出沈家內里貪婪算計、慢性毒害的猙獰面目。
一夜之間,血親的愛意變成了需要背負的仇恨。
沉重的、足以壓垮一個孩童的復仇枷鎖,不由分說地套在了他尚且稚嫩的肩頭。
北宮的人找到他,告訴他這是他母親未竟的使命,也是他作為血脈延續者的責任。
他這樣做了。
他做得很好。他將自己打磨成最鋒利的刃,藏匿于沈素衣柔弱的皮囊之下,步步為營,算計著如何從內部瓦解那個腐朽的巨獸。
只是,在無數個獨自舔舐傷口、承受著身份撕裂與無盡孤寂的深夜里。
他偶爾,只是偶爾,會想:如果……如果當年活下來的是妹妹,該多好。
那個或許真正該享受母親溫柔、也該名正言順接受謝家婚約、活在陽光下的沈素衣,是不是會比他現在這樣,活得更像個人?
這個念頭每每浮現,都伴隨著更深的自我厭棄。他不配有這樣的奢望。
與謝家定親,第一次真正見到謝昭,是在一個春日宴會上。
那個眉目飛揚的少年,像一團毫無陰霾的火焰撞入他死寂的眼底。
謝昭在人群中心肆意的笑著,眼中閃耀著沈硯早已遺忘的、屬于被天地寵愛的孩子的興奮。
那光芒太灼眼了,刺得他幾乎想要后退,心底卻同時涌起一股混合著酸澀與尖銳的刺痛。
為什么?為什么有人能這樣明亮地活著?為什么自己只能在泥沼和偽裝中掙扎?
開始通信,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以沈素衣的口吻,寫下那些符合一個體弱、溫婉、仰慕未婚夫的少女該說的話。
筆尖流淌的是精心編織的謊言,心底翻涌的卻是日益滋長的恨意與不平。
他恨這命運的不公,恨謝昭輕而易舉就擁有他渴望的一切。
家世、寵愛、天賦、還有那份毫無負擔的明亮。
這恨意支撐著他,卻也消耗著他。
可恨太累了。
他背負的恨已經太多,多到快要將他吞噬。
在那些與謝昭書信往來的深夜,對著信紙上真摯又熱烈的字句,一種陌生的貪婪的渴望,悄然滋生。
他需要一點愛。
他想要一點愛。
他渴望一點愛。
哪怕這份愛不是給沈硯,而是給那個虛構的、完美的沈素衣。
哪怕只是偷來的光,也能讓他冰冷的心得到片刻虛幻的暖意。
可謝昭真的太明亮了。
他的關懷,他的分享,他那些少年煩惱與喜悅,透過信紙,毫無保留地傾瀉過來。
他沉溺其中,又恐懼于此。
他不滿足僅僅以沈素衣的身份接觸這片陽光。
于是,他開始讓沈硯這個名字,也笨拙地、帶著刺地,擠進謝昭的生活。
他在信里不經意地提到自己那位性情孤拐的哥哥,暗示謝昭或許可以稍加照拂。
他看著謝昭果然如他所料,因為未婚妻的緣故,對沈硯釋放出善意,哪怕屢屢碰壁。
這讓他獲得了一種扭曲的滿足,卻也讓欲望的溝壑愈發深邃。他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填滿內心那片越來越大的空洞。
直到那次在軟紅閣,他因沈家事務被叫去,卻一眼看見了混在人群中的謝昭。少年人臉上帶著刻意偽裝卻依舊靈動的神采,目光灼灼。
就在那一刻,當謝昭的視線停留在臺上舞姬身上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暴戾的殺意,毫無征兆地席卷了他
他想殺了那個舞姬。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悚然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