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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老氣得渾身發抖:“黃口小兒,安敢如此無禮!昭公子,你縱徒行兇……”
謝昭只輕輕一挑眉,目光掃過墻上猶自顫動的劍刃。李長老后半句話頓時噎住。
謝陸見師父支持,更來勁了:“我家師父還說了!看在昀公子仁厚的份上,給你兩條路!第一條,立刻滾去跟我師娘磕頭認錯,發誓以后管好你的狗嘴,然后自己辭了職司滾去刑堂領個閑差養老!從此閉門思過!”
李長老臉色鐵青:“第二條呢?!”
謝陸小胸脯一挺,擲地有聲:“第二條?哼!你若今日不去,冥頑不靈……明天就讓你全家上下,整整齊齊,去地府團圓!聽懂了沒?!”
表面上謝昭的表情淡然,似乎對小徒弟的話充滿了贊同,而內心寫滿了震驚與無聲的吶喊:我什么時候說過全家團圓?!我原話是按族規嚴懲,剝奪職司,清退資源!
然而,謝陸完全沉浸在代師訓斥的亢奮中,見師父看過來,還以為是自己氣勢不足,立刻又叉腰補充:“看什么看!我家師父向來說到做到!保證手法干凈利落,讓你全家都走得安詳!”
謝昭:“……”
他默默放下茶杯,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罷了……威懾效果,似乎……達到了?看著李長老面無人色、雙腿發軟幾乎癱倒在地、連聲說選第一條!我這就去!這就去!的慫樣,謝昭只能維持著表面的冷峻淡然,心中一片麻木。
就這樣,在謝陸一次次超常發揮的翻譯下,師徒二人拜訪了名單上的數位長老。
謝昭從最初的震驚試圖糾正,到后來的無奈放任,最終徹底放棄治療,只專注于用眼神和劍意營造足夠的壓迫感,至于徒弟的臺詞……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哪學的這些?晚點得問一下,給他請的夫子了。
謝昭去長老那邊鬧事的消息幾乎同步傳到了沈硯耳中。
文靜的身影在暖閣陰影中顯現,用她那特有的清脆聲音匯報:“姑爺帶著謝陸小少爺,今日先后造訪李、王、劉等七位長老宅院。姑爺以劍破門,入主位而坐,未發一言。讓謝陸代為發聲,措辭……聽說很激烈,涵蓋了什么殺全家、揚骨灰、掘祖墳等威脅。現在,七位長老都在門口表示將想向您賠罪,并主動請辭或調任閑職。”
說完正事,文靜抬起清澈的眼眸:“夫人,柳、朱二位長老未經您或家主許可,便應姑爺的命令調動人手調查,并直接向姑爺匯報。他們好像不懂規矩了吧?需要我去給予他們,一些……提醒嗎?”
沈硯指尖的動作只是微微一頓。他并未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在寒風中搖曳的梅樹枝頭,仿佛在欣賞那孤倔的姿態。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滿意:“不必。”
文靜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但是她向來聽命,也就點點頭,沒有多問。
沈硯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文靜身上,那目光深沉,仿佛能穿透她俏皮的表象,直視那顆被他精心培育出的、與自己同源的冷硬內核。
“文靜,”他忽然問了個似乎不相干的問題,“你覺得,柳長老和朱長老,是謝家的人嗎?”
文靜愣了一下,思考了一下說:“他們身在謝家,領謝家供奉,行謝家職司,自然是謝家人。”
“不。”沈硯輕輕搖頭,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又似理解的弧度。
“他們不是。他們只是……謝昭的人。”他頓了頓,像是在咀嚼這句話的分量。
“他們留在謝家,忍耐這百年,是因為這是謝昭的家。他們維護謝家,是因為謝昭曾希望它好。他們聽令于家主,是因為謝昭尊敬他的母親。但他們的忠誠,自始至終,只系于謝昭一人。謝家如何,旁人如何,在他們心中,遠不及謝昭一個眼神、一句吩咐重要。”
他說話的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欣賞?
“這百年來,我從未試圖真正掌控或驅使他們,只因我清楚,他們的忠誠在百年前就已烙下,只給謝昭一人。我甚至樂意將一些緊要而核心的事務交給他們,因為他們有能力,且……不會背叛謝昭。”
文靜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夫人不介意嗎?”
文靜陪伴沈硯的時間不算最久,但是他也知道沈硯這人最厭惡不忠背叛。
“介意?”沈硯輕輕重復,搖了搖頭,視線飄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那個紅衣飛揚的身影。
“我為何要介意?這世上,有人能如此純粹、不計得失地追隨他,將他置于規則、家族甚至自身安危之上……不是很好嗎?”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溫柔:“阿昭,本就該如此。他值得所有的仰望與追隨。”
“至于他今日所為……”沈硯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想到謝昭憋著不能說任由小徒弟胡謅還得維持威嚴的模樣,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愿意用他的方式,來維護我,我很高興。”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點了點面前攤開的賬冊,語氣恢復了那種運籌帷幄的平靜:“我前些時日特意分派給阿昭的那些任務,本就界限模糊,多涉舊例與人事更迭的灰色地帶。這百年間,謝家核心圈層幾經更易,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模樣。如今除了柳、朱二位,還能稱得上是他自己人的,寥寥無幾。”
他抬眼,眸中光華幽邃,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明晰:“那些任務,觸及的恰恰是如今掌權的長老們最不愿旁人、尤其是阿昭觸碰的領域。他們無法容忍一個離開了權力核心百年的人,重新將手伸回來。我便是要阿昭親自去看,去碰,去認清,哪些位置被無能者把持,哪些脈絡已然腐朽,哪些人,早已忘了這謝家是因誰而興,又該屬于誰。”
文靜恍然:“夫人是希望……姑爺能重新接管謝家?”
“不是希望他接管。”沈硯糾正道,目光灼灼。
“是物歸原主。這本就是他的。我,不過是替他看守了百年。”
他望向虛空,眼中閃著復雜的光,“謝昭應當是自由的,快樂的。他的劍該指向他選擇的任何方向,而不是困在這繁文縟節與利益傾軋之中。他該像百年前一樣,耀眼、奪目、無拘無束。”
他那份深藏在溫柔偽裝下的偏執與渴望,在此刻展露無疑。
他既要謝昭重掌權柄、光芒萬丈,又要將這光芒籠罩在自己所能守望的范圍內。
他清除障礙,鋪平道路,卻希望謝昭覺得,這一切的自由與勝利,都是他自己贏得的。
“由他去吧。”沈硯最終吩咐,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溫和卻不容置疑,“兩位長老那邊,不必干涉。阿昭想查什么,想做什么,只要不危及他自身,便隨他。必要時……還可行些方便。”
“是,夫人。”文靜點頭稱是離開了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