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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劍尊
曾經有人斷言,若劍尊當真隕落,最有可能繼承劍尊之名的,或許并非其嫡傳弟子林不語,而是謝昭。
對于這話,謝昭當年聽了只覺嗤之以鼻。
林不語對劍的執著,是他親眼見證的。
那是種近乎純粹的癡,眼里心里仿佛只有劍道一途,寒暑不輟,風雨無阻。
謝昭自認灑脫不羈,向往天地廣闊,做不到如林不語那般,將性命與神魂都系于一劍之上,苦修如禪。
外界的傳言他不放在心上,但也擔心有人會多想,所以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直言不諱:“論及劍心之誠、劍道之專,我始終覺得,林師兄方是劍尊之名最當之無愧的人選。”
他說得坦然磊落,發自肺腑。
豈料這話傳到旁人耳中,竟變了味道。聽者無不感慨動容,贊他高風亮節、顧念同門之誼,甘為人梯,不奪兄弟之名。
仿佛他謝昭是為了成全義氣,才主動將榮耀拱手相讓。
謝昭初次聽聞這般解讀時,腦子里幾乎被無形的問號填滿,真的,人被氣到無語的時候是想笑的。
這群人……究竟是以怎樣曲折的心腸,才能把他的大實話,聽成一場兄友弟恭的謙讓戲碼?
謝昭本來想和那群人大戰三百回合,被林不語張機一群好友拉走。林不語本身不在意這些流言,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劍道而已。看到好友為自己出頭,他固然感動。但是想到后面的麻煩,他覺得被誤會兩句也無所謂。
結果后來,竟真有人為此爭執起來。茶樓酒肆,偶有議論。
究竟是謝昭那驚才絕艷、縱橫捭闔的劍,更契合劍尊傳承的廣度與威儀。
還是林不語那純粹極致、心無旁騖的劍,更能代表劍道巔峰的深度與孤高?
只是,所有的議論、比較、乃至那份關于倘若的遙遠遐想,都在燭龍關一役后,戛然而止。
血色淹沒了關隘,也淹沒了所有關于未來的假設。
那一戰到底埋葬了多少人?尸骨堆疊,血浸凍土,數目早已在慘烈的拉鋸與漫長的時光中模糊。百年光陰如水逝去,外界似乎已淡忘了當年魔族壓境的恐慌與悲壯。
只有燭龍關,這道橫亙在北境咽喉上的傷疤,和駐守于此的人們,將那份穿透百年的傷痛,與風霜一同刻進了骨子里。
謝昭一行抵達關城下時,感受到的便是這種近乎凝滯的肅殺與警惕。
城門處的盤查異常嚴格,守關士卒多是凡人,他們眼神銳利如鷹,反復核驗文書、勘對人員、甚至以特定的法器探測車隊貨物與隨行之人,生怕混入一絲魔氣。
這與他們北上一路所遇截然不同,沿途關卡,但凡看見謝家旗幟,幾乎無不迅速放行,客氣有余,盤問從簡。
謝昭望著眼前森嚴的關防,心下明了。這才是真正的邊關,時刻繃緊的弦。
他領這趟差事,本意是為見故人,順道散心。
交接物資之類的瑣務,自有隨行的管事與朱長老去同關內負責后勤的將領對接。謝昭安頓好謝陸在臨時分配的營房中休息,便獨自向關墻上的戍衛走去。
他尋了個看著機靈些的小兵,問道:“勞煩打聽一下,林不語林劍尊,此刻可在關內?”
那小兵聽得林不語三字,先是一愣,旋即臉上倏然綻開一種近乎虔誠的崇敬,連身板都挺直了幾分,聲音響亮地回答:“劍尊大人自然在!他一直在最北面那座孤峰之上!”他抬手,指向關隘后方,那隱在朦朧寒霧中、仿佛利劍直插灰白天穹的山影。
謝昭順著他所指望去,眉頭微蹙:“他一直住在山上?城內……沒有他的宅邸或常居之所嗎?”
小兵聞言,反而露出一絲不解,仿佛謝昭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劍尊大人為何要住在城里?修真之人,不當時刻勤修苦練,以天地為廬,引風雪淬體,納靈氣入魂嗎?”
他說得理所當然,眼中滿是對于強者苦修方式的純粹向往與尊敬。
謝昭一時語塞。
他腦海中浮現的,是百年前那個被他硬拉著去山下小鎮嘗新釀果酒,會因為辣到而微微蹙眉卻依舊沉默喝完的少年。
是那個會在練劍間隙,指責他過于懶惰,拉著他一起練劍的少年。
謝昭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喉間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混雜著無奈與細密的心疼。
……不是吧,林不語。
你真把自己活成個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