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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徐又青,你馬上給我回家!”
紙包不住火,徐又青知道,這天總是該來的。她從實驗樓出來,匆忙往宿舍樓走。
舍友林曉正推門進來,見徐又青在收拾東西,“你要出去?”
“小姨發現我換專業了,我得回趟家。”
“啊?那你回去……不要緊吧?”
林曉跟徐又青要好,知道徐又青瞞著家里學文物保護的事。
這個節骨眼被發現,徐又青更多的是自責,“小姨本來就因為小澤手術費的事上火,我這事又要給她添堵。”
“手術費還差多少?”林曉問。
“大概五萬。”
“這么多……”
林曉看向徐又青,她微微彎著腰,長發攏在腦后,襯得脖頸修長白皙。徐又青抬手收拾東西,她手腕很細,明明只穿著件普通針織衫,卻自帶一種讓人挪不開眼的清麗。
“上次那人找你拍劇,你就該答應。要是爆火了,哪兒還需要為這五萬塊發愁。”林曉替徐又青可惜。
徐又青擦著手指上的釉料,很有自知之明,“我哪有那樣的演技。”
林曉忍不住說:“你呀,人就是太正了,一門心思全在那些老物件上。”
徐又青喜歡也不奇怪,父親是平大考古學教授,母親是陶瓷修復師,從小耳濡目染。徐又青這一家,說起來大家都羨慕,直到四年前,考古現場發生坍塌,徐又青的父母沒搶救回來,雙雙去世。
喪事辦完后不久,徐又青被接去小姨家生活。
小姨是私立醫院的護士,小姨夫失業后在開出租車。小姨家經濟本就不寬裕,兒子又有先天性心臟病,突然多供徐又青這樣一個學生,負擔不算輕。
上大學后,徐又青想幫小姨減輕負擔,她一邊學習一邊兼職,也會滿足弟弟偶爾不能在小姨姨父那里實現的小愿望,姐弟倆感情倒是很好。
...
回家的高鐵上,徐又青撐頭看向窗外。比起自己的事,她更憂心的是弟弟的手術費。
路邊廣告牌上有一則青花瓷廣告,這讓她想起趙女士送的那只瓷碗。
她瓷器修復手藝不錯,學校老師很照顧她,會幫她介紹一些私活,趙女士就是客戶之一。
徐又青幫趙女士修復過一只梅瓶,收費也不高。趙女士很滿意,覺得小姑娘不僅手藝好,人也很踏實。趙女士一高興,不僅多付了錢,還把一只龍鳳紋碗送了她。
那只碗興許還能賣上一些錢。徐又青視線從路牌上收回,低頭拿出手機,查著那只龍鳳紋碗的市場價格。
突然有電話打進來。
“小澤缺手術費,你為什么不告訴我?”聽筒里,韓錚語氣不悅。
上學那會兒,她和韓錚在同一所高中,韓錚高她兩屆,兩人算是青梅竹馬。
前幾日,韓錚媽媽找過徐又青,直說她家是個無底洞,不贊成以后韓錚跟她在一起。其實就算韓錚媽媽沒出面,徐又青也不打算麻煩韓錚,他幫過她家很多,她不想再這樣了。
人家媽媽說得沒錯,她家確實是個無底洞。
沒等徐又青回答,韓錚又開口:“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來。”
徐又青壓低聲音,盡量不打擾到旁邊的乘客,“你不用管這事,我有辦法,我那有只瓷碗,可以……”
韓錚打斷:“那破碗能值幾個錢?跟我開個口,就這么難為你嗎?”
想起韓錚媽媽說的那些話,徐又青深呼一口氣,“是,很為難。”
她不想影響他們母子關系,更不想事事伸手跟人拿錢。
“你壓根兒就看不上我做的事,是不是?”韓錚問。
高中那次事件后,韓錚受處分,后來也沒參加高考,提前進了社會。他在夜店酒吧看場子,順便幫人“跑酒”,幾年摸爬滾打,到現在自己開了家酒吧。
酒水生意的“灰色地帶”,韓錚再清楚不過。徐又青總擔心他會出事,韓錚卻說自己心里有數。
但到底,兩人觀念上還是有很多不一致。
父母一直教育徐又青,自己要有解決事情的能力。即便是父母,也會有離開的一天,護佑不了她一輩子。
她沒想到,一語成讖,這一天來得這么早。
徐又青低聲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小澤這件事,我自己可以解決。”
韓錚實在不理解,他的聲音有些冷,帶著點失望,“你總是這樣,一次一次推開我。”
高中第一次見她,他就喜歡。那時,徐又青成績優異,長相出眾,是家庭幸福的天之驕女。而他,家里除了妹妹,就剩一個愛打麻將的媽。對他這種吊兒郎當的吊車尾而言,徐又青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瀆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徐又青被隔壁學校的男生堵在路口,韓錚出手狠揍了人,兩人才開始有交集。
他一直守著她,等她上大學。他努力掙錢拼事業,想堂堂正正站在她身邊。只是徐又青上了大學,兩人的距離似乎又遠了一大截,他時常惶恐自己配不上她。
廣播通知到站,徐又青著急下車。
她換了只手拿手機,騰出手拿包,“我知道你的好意,但這次,讓我自己解決,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行,隨你。”
韓錚賭氣掛了電話。她每天不是忙著學習,就是忙著去兼職,對他提供的一切,一點兒也不肯要。說到底,她還是不接受他。
聽著手機里的忙音,徐又青垂眼,她知道韓錚不高興了。可心里的聲音告訴自己,你必須這樣做。
她提了提肩上的包,跟著人群下車。
...
小姨家的樓房有些年頭,樓道里堆著零星雜物,墻壁上貼著層層疊疊的開鎖廣告。徐又青站在門前,掏出鑰匙,小心翼翼地轉動門鎖。
“我回來了。”她不安地望向客廳。
蘇明霞抱著手正坐在沙發上,像是在等徐又青,臉色不怎么好看。
徐又青不是沒想過這一天,但小姨總不至于讓她退學。
她挪著步子,忐忑地走到蘇明霞跟前,垂著頭,“小姨,對不起。”
“你好大的主意!”蘇明霞倏地起身,拿起茶幾上的雞毛撣子揮下去,“啪”的一聲,徐又青手背上火辣辣的痛感立刻炸開。
“為什么要去學文保!我說的話你當耳旁風,是不是!”
姨夫余仕強聽到,從廁所出來,眼睛也瞪得極大,“那能掙幾個錢?考公都沒幾個對口崗位,你畢業準備去喝西北風?!”
徐又青背崩得筆直,眼眶明明紅了,卻依舊不肯妥協,“我真的不喜歡法學,我想遵從我內心的選擇。”
余仕強氣不打一處來,“就你清高,你以為搞那玩意兒有多光榮,你爸媽他們下場好嗎?他們還不……”
“余仕強!”蘇明霞出聲制止。
余仕強意識到自己失言,又下不來臺,轉頭看向蘇明霞,“你看看,我們省吃儉用供著她,倒供出個反骨來了!”
小姨家里經濟不寬裕,徐又青心里其實也有些內疚,自己沒有替家里考慮。
“小姨姨夫,我能養活自己,也會幫家里分擔的。”徐又青本來也打算自己兼職攢學雜費。
蘇明霞似乎并不在意這些,她坐回到沙發上,抬手按著太陽穴。
徐又青眼見沒什么用,只好打感情牌。
“小姨,我真的喜歡,做這些的時候,”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好像爸媽……還在一樣。”
她確實有這樣的感受。父母還在時,有時會帶著她一起去駐地,也會跟她講那些文物的淵源。
蘇明霞側過身,用手抹了下眼角。她抬頭,看著眼前出落得越發標致的外甥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算了……我說什么也沒用了。”
徐又青打小就有主見,蘇明霞很清楚,她聲音緩了緩,“行了,去洗手吃飯。”
徐又青心上的石頭落地,看來能繼續回學校上課了。
見徐又青進了洗手間,余仕強依舊憋著股氣,他扭頭看蘇明霞,“你媽最偏心你姐一家,你姐跟你姐夫不是很厲害嗎?大學老師又怎么樣?最后還不是得靠我們養女兒。”
蘇明霞最不喜歡丈夫提這些,她瞪他一眼:“你少說兩句。”生怕徐又青聽到了。
三人在桌上吃飯,弟弟余澤川還在學校上課。徐又青提起手術費的事,蘇明霞只說他們會解決,讓她安心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