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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話本 要是能把他關(guān)起來就好了

辰時二刻，車馬已候在安順邸外。

昨夜剛落過一陣小雨，青石地上還洇著未干的水痕。

仆從們搬著箱子。曲寧抱著小手爐站在側(cè)門外，一會兒瞧瞧自己的小箱籠，一會兒又去望時鶯替她收好的包袱。

心里原本還帶著點要出遠(yuǎn)門的新鮮，直到瞧見時鶯沒有像往常一樣跟過來，攏著爐子的指尖才頓了頓。

清晨光影稀薄。時鶯仍著昨日那身衣裳，眼下一圈淡青，像是忙了一整夜。

見她望過來，便抱著個小包袱上前，動作如常地遞到她懷里，又替她將斗篷領(lǐng)口攏了攏。

“這是奴婢昨夜收拾的，里面裝著姑娘前些日子舍不得丟的幾樣小玩意兒，還有落下的話本，姑娘路上無聊時，正好翻一翻。”

包袱沉甸甸墜入懷里，曲寧低著頭，指尖無意識捻著繩結(jié)，聲音輕輕的：“你不跟我走呀？”

時鶯指尖一僵，隨即笑道：“奴婢就送到這兒啦。”

曲寧小聲道：“那誰給我梳頭呢。”

時鶯險些被她逗笑，鼻尖卻微微一酸：“姑娘都嫁人了，還說這個。”

曲寧抿了抿唇，像是還想說些什么，最后只裝作隨口似得嘀咕了句：“我那件桃紅衫子里頭，好像還落了點東西。你記得翻一翻。”

時鶯垂下眼，低聲道：“知道了。”

“姑娘路上別貪涼。”

“到了地方，記得給我寫信。”

曲寧低頭看著腳下，半晌才嗯了一聲。

“知道啦，你好啰嗦。”

時鶯笑了笑，替她把斗篷帽沿理好，又碰了碰她的手背。

外頭傳來腳步聲，有人低聲道：“殿下來了。”

曲寧聞聲抬頭，看見孟映淮自回廊另一頭出來。

劉僖立在他身側(cè)，也穿著昨日那身衣裳，手里空空，并沒有跟著往車邊來。孟映淮低頭同他說著什么，劉僖一一應(yīng)下。

曲寧怔了怔：“劉主事也不跟我們走嗎？”

劉僖立在廊下，聞言笑了笑，道：“屬下就不跟了。到底還是南梁人，留在這邊更自在些。”

曲寧抱著手爐，回頭望了一眼身后的安順邸。

晨光落在檐角，昨夜雨水順著瓦當(dāng)?shù)蜗拢豪飽|西已經(jīng)搬得七七八八，廊下那幾盆她種下的花卻還照舊開著。

她正出神，便聽孟映淮道：“上車。”

曲寧回過頭。

男人已行至車前，晨光落在他肩頭，袖擺輕拂，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緒。

司佑見她還抱著那只手爐和包袱不動，便將她懷里的小包袱接了過去。

“屬下送夫人上車。”

曲寧這才慢吞吞走過去，踩上車凳時，又回頭望了一眼。

時鶯還站在廊下沖她擺手，劉僖也仍立在原地。

她抿了抿唇，鉆進(jìn)車?yán)铩?

車輪輕輕一晃。曲寧坐穩(wěn)了，低頭去摸那包袱上的結(jié)。

時鶯打得仔細(xì)，繩頭還特意多繞了一圈，像是生怕她路上顛著散開。

孟映淮坐在一側(cè)，正垂眸翻著邊境冊頁。

曲寧從包裹里拿了顆蜜餞，含在嘴里，湊過去和他說話。孟映淮不時應(yīng)上幾聲，聲線清冷無波，目光卻始終停在冊頁上，只偶爾才會輕蹙下眉，像是被她打斷了思緒。

曲寧便又閉了嘴。

清晨街市才醒，車外偶爾掠過幾聲遙遙叫賣，車廂內(nèi)卻靜得出奇。方才在門口還沒來得及細(xì)想的空落，這會兒又悄無聲息地涌了上來。

曲寧索性低下頭，去翻時鶯塞給她的小包袱。

幾件零碎擺件，一只時鶯親手繡的小香囊，還有幾本先前落下的話本。

曲寧隨手抽出一本，封皮上幾個描金大字撞入眼簾——《畫舫強索記》。

指尖不由一頓。她飛快抬眼，見孟映淮垂著眼，便用小手掩住書封，身子悄悄往窗邊挪了挪，借著簾縫漏進(jìn)來的光，翻開一頁。

起初不過是想找點事分神，可當(dāng)看到話本里面寫的“清貴，擅琴，隔簾觀賞，高而難近”之類的字眼時。

曲寧心里忽然像被小貓爪子撓了下。眼睛不自覺地往孟映淮那邊瞟了眼。

孟映淮仍靠在一旁翻冊子，連眼睫都未動。她看了他一會兒，才又低下頭去。

當(dāng)年他在畫舫彈琴時，街上除了北地小吃，北地琴調(diào)，坊間還流傳過各種各樣的香艷話本，十本有八本都在寫畫舫、琴、質(zhì)子。

這本看上去很像其中之一。

尤其當(dāng)她看到那段：簾后那人一襲雪衣，腕骨冷白，指下聲聲清絕。卻被貴女包下畫舫，用紅綢慢條斯理覆住了雙眼，逼他用那雙只該碰琴的手，碰自己時。

曲寧心臟砰砰跳了兩下。

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眸，去看孟映淮的手。

男人正垂眸翻頁，指骨修長，冷白分明，袖口凈得一絲不亂，連翻頁的動作都顯得慢條斯理。

曲寧咽了咽口水，腦子里的念頭再也控制不住，一路奔進(jìn)了話本里。

殿下被許多人看的時候，也會像話本琴師那樣，露出厭煩的神情嗎？

他會不會……會不會也被人用琴弦松松束住手腕，用玉簪挑起下頜，蒙住眼睛，逼他繼續(xù)彈。指尖卻因為旁人肆意觸碰，而無法克制地發(fā)顫……

倘若真把他關(guān)起來……

曲寧抿住唇瓣，覺得自己有點壞。

原來外頭那么多人都在暗暗肖想他。那樣的清冷干凈的人，本該高高在上，卻偏偏被擺在眾人眼前，誰都可以拿目光去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