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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好氣 偽君子
陸震川準備了薄酒和席面,遣小廝去請時,孟映淮只淡淡回了句:“不必。今日先安置,明日再議。”
消息傳回來,陸震川臉色極其難看。
人都到了靖川,賬冊不看,席面不赴,連半分周旋的意思都沒有,分明是要將他們晾在此處。偏生發作不得,只能將那口火生生咽回肚里。
幾位老臣見勢不妙,忙笑著打圓場。
“世子一路車馬勞頓,先歇下也是應當。”
“來日方長,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陸震川冷哼一聲,將手里的杯盞重重擱在桌上,拂袖而去。
曲寧安置妥當時,天色已沉如墨。
北地飯菜雖精細,入口卻寡淡無味。她勉強用了幾口,起身去翻行囊里的南梁點心,回來時,桌上的碗碟卻已經收得干干凈凈。
她抱著點心匣子,愣愣站在原地:“……怎么撤了呀?”
邊上的小丫鬟垂著眼,不敢出聲。倒是那老媽媽笑吟吟上前,語氣溫和得挑不出錯:“時辰到了,按府里規矩,夜里是不留食的。世子妃一路勞頓,早些安置才是正經。”
曲寧小聲嘀咕:“殿下也沒說讓我歇呀。”
老媽媽沒料到她會回嘴,笑意微僵,旋即又溫和下來:“殿下那邊還在安置,不便打擾。”
曲寧抿抿唇,不再爭辯。只從行囊里摸出一小包時鶯塞進去的酥餅,慢吞吞坐回床邊。
屋里只點了兩盞燈,黯淡的光暈開,墻上那副花鳥圖褪了顏色,窗下那只汝窯花瓶卻還擺得端正,瓶里的蘭花卻枯了大半,細伶伶殘枝垂著,與沉寂夜色融為一體。
角落里一把舊琴半掩在燈影里,木色沉沉,琴面卻仍泛著溫潤的光。
她抱著酥餅,目光不自覺落了過去,琴身一角,淺淺刻著“翊之”兩個字。
這屋子明明空了許久,里頭卻還留著他舊時的東西,像是把從前原原本本地留在了這里。
曲寧忍不住伸出指尖,輕輕撥了下。
“錚——”
清泠的聲響,在靜夜里輕輕蕩開。
老媽媽聽見響動,忙掀簾進來:“世子妃。”
她臉上笑著道:“這是王妃從前住過的屋子,里頭陳設這些年都沒動過。世子妃若喜歡什么,明日老身再叫人替您另備。只是這把琴是世子幼時用過的,若磕了碰了,老身可擔待不起。”
曲寧懸在琴弦上的指尖,默默收了回來。那點剛軟下來的心思,也被擋了回去。她坐回床邊,翻了兩頁話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里一會兒是那張琴,一會兒又是傍晚時孟映淮站在一眾舊臣之間,將她攏到身側的樣子。
寬大袖擺垂落,她一抬眸就能看到他濃長的睫,連走路步調都放得和她一致。
明明傍晚還親自送她回來,怎么這會,就成了不便打擾。
曲寧捏著那塊干巴巴的酥餅,良久都沒咬第二口,只覺得這屋子靜得難受。抬頭看了眼窗外夜色,干脆拿起小斗篷,起身出了房間。
已近亥時,北地夜風透著涼意。
曲寧縮在小斗篷里,鼻尖被吹得微微泛紅。主院門前,兩個值夜護衛將她攔住。
“我找殿下有事,你們幫我通傳一聲就是。”
護衛按著刀柄,語氣冷硬:“夜里主院不便擅入,殿下已經安置了,世子妃請回。”
夜風一陣緊似一陣,直往領口里鉆。曲寧被堵得一噎,下巴往斗篷里縮了縮。
她才不跟這冷臉的木頭樁子硬碰硬。正門進不去,總有別的地方能繞進去。清凌凌的眸子四下掃了掃,正想著是繞去側邊看看,還是等這兩個護衛松神的空當……
身后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幾名模樣柔媚的侍女正隨著老媽媽緩步走來。
一個捧著熱水巾帕,一個手里托著鎏金香爐,為首那個臂彎間搭著疊好的男式寢衣。料子薄如蟬翼,在燈下泛著一層溫溫的光。
似有若無的香氣縈繞,混著女子身上脂粉氣。
曲寧清瞳微微睜大,看著她們走到門前。
方才還冷臉攔她的護衛,見了這幾人,竟連問都沒問,極自然地側過身,讓出道來。
曲寧的目光死死纏在那件寢衣上,原本已經邁開的腳步,又沒出息地縮了回來。
“她們怎么能進去?”
護衛看了她一眼:“那是伺候殿下安寢的人。”
……
寢房里水汽氤氳,烏木雕花屏風將里間水霧隔開。
孟映淮靠在池壁間,輕闔著睫。
隔著一扇屏風,司佑低聲道:“陸震川那邊席面剛散。屬下方才順路去城里看了看,米價這幾日又抬了一回,城南有兩戶人家交不上糧,差役竟然直接進門抬糧袋,街上鬧得很不好看……”
說到此處,司佑不禁咬牙,畢竟這也是他小時候待過的地方。
當年瑄王還在時,靖川上下哪有這般亂象,如今百姓提起瑄王府,只剩下怨聲載道。
“非但如此,”司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火氣,“陸震川臨走前還留了話,說殿下一路勞頓,明日不必費心,他們已先替殿下把人和事排開了。”
水珠順著肩線滴落,孟映淮仍闔著眼,指節在池壁上輕輕頓了下。
外頭已經亂成這樣,里頭的人卻還急著替他定主次,排行程。
可若此時掀桌,先亂的不會是舊臣,而是靖川。這批老臣在靖川盤桓多年,下面的人,外面的賬,眼下都還纏在他們手里。靖川一亂,桓王便有足夠的名目把手伸進來。
但若順著——
孟映淮睜開眼,眸色被水汽浸得愈發清冷。
那只手,只會越伸越深。
沉默半晌,他淡聲問:“陳媽媽還有幾日到?”
司佑回道:“已經在路上了。若腳程快些,再過兩三日便能到。”
“東廂那邊呢?”
司佑垂下眼。往常這個時辰,世子妃總要跑來瞧瞧殿下,問問這個,問問那個,殿下雖未見得有多熱絡,卻也沒真把人擋回去,連她那些瑣碎的話都一一應了。今夜一直沒見人,倒顯得有些反常。
方才他特地去東廂問過,那邊只說世子妃已經歇下了。
他斟酌著回:“世子妃用完膳,似乎是累了。”
屏風那邊半晌沒說話。
房間內只余水珠嘀嗒落下。
司佑看著屏風那頭靜默的人影,試探著問:“那要不屬下再去問問?”
孟映淮“嗯”了聲。
“去問問還缺什么。”他嗓音浸了水汽,顯得有些低啞,“若已睡下,便不必驚擾。”
司佑應聲退下。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水聲漫過池壁,白霧氤氳不散。片刻后,孟映淮自水中起身,隨手扯過一件雪白單衣披上,濕發垂落,未擦干的水汽肩頭洇出些許深色。
他伸手去取架上的巾帕,房門卻在此刻被人輕輕推開。
一縷靡靡熏香漫了進來。
孟映淮取了巾帕,抬眼。
幾步之外,一名老媽媽領著三個穿著單薄輕紗的侍女走了進來。
“夜寒露重。”老媽媽低眉順眼地行了個禮,語氣恭敬又周全,“按王府的舊例,老身帶人來伺候殿下安置。”
水珠沿著冷白頸側滑入衣襟。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神色沒什么波瀾:“誰的舊例?”
老媽媽將頭埋低了些,忙賠笑道:“王爺在時,一向如此。”
她話還未說完,身后端著寢衣的侍女已大著膽子上前兩步,視線落在男人側顏上,香腮泛紅,語聲嬌柔:“奴婢服侍殿下更衣。”
那雙涂著丹蔻的手剛抬起來,還未碰到衣襟。
孟映淮側眸,目光落在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