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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吃醋 看著她身后
當晚回去以后, 曲寧整個人都縮進了被子里。
窗前燈火昏暗,那句“吃飽了”卻還像是貼著耳畔發(fā)出似的,低低繞繞, 尾音帶著點說不清的啞意,勾得她臉上熱意整晚都沒退下去,直到子時才迷迷糊糊睡去。
雨后的風還帶著點涼。
王府門外,除了她平日坐的那輛車, 旁邊還多停了輛青帷小馬車, 轡頭上結著細細的紅繩,車角垂著半舊的穗子,在一眾肅整的王府車隊里,竟顯出幾分溫軟。
曲寧懷里抱著個小包裹, 還在心里嘀咕, 昨天那把斷了弦的琴,要不要也捎帶上?回京找個老師傅修修, 說不定以后……還能聽他彈。
正心不在焉地琢磨,那輛青帷馬車的簾子, 忽然被人從里頭輕輕掀開。
車里坐著個穿靛青褙子的婦人, 鬢邊一支舊銀簪, 眉眼還是從前那樣溫和, 正含著笑看她。
“陳媽媽!”
曲寧提著裙擺撲到車邊,連手里的小包裹都顧不上了。一旁司佑眼疾手快,忙穩(wěn)穩(wěn)將包裹接了過去:“世子妃當心腳下。”
雨后的陽光透過枝葉, 斑駁地灑在車前。
曲寧趴在車轅上,大半個身子都探了進去,一雙小手攥著她袖口,眸光濕漉漉地, 將人從頭到腳細細看過一遍,生怕一眨眼人便不見了。
“你怎么來了呀?怎么沒人告訴我……早知道我去接你了。”
司佑正指揮著護衛(wèi)搬東西,聽到這話,順口接了句:“殿下昨晚沒同您說嗎?”
他記得昨夜曲寧后來是進了房間的。
曲寧手還搭在陳媽媽腕上,聞言小臉一紅。
昨晚……
昨晚他確實開口了,可他開口第一句是問箱籠,第二句就是那殺人不見血的“吃飽了”。
等她最后漲紅著臉,底氣不足地撇清自己只是在“聽琴”時,他又不咸不淡地落下第三句:
“聽得弦都斷了。”
每一句都像是在剝她的皮,把她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全拎到了亮處。
她幾乎是丟盔棄甲,灰溜溜地逃回房間的。
曲寧心虛地低下頭,含糊著沒敢接腔,只拿眼角余光往前撇了眼。
臺階下,孟映淮正往這邊來。
清晨光影稀薄,他身上披著件墨色外氅,像是晨起沾了幾分涼氣,眉眼依舊清冷,視線慢條斯理掠過她踩上踏板的鞋尖,淡聲問她:
“坐哪輛車?”
曲寧半個身子都已經鉆進了那輛青帷小車,正要把懸在踏板上的最后一只腳收回去,聞言生生卡住。
車廂里半明半暗,她半張臉都躲在晃動的簾子后頭,只露出半截粉潤的后頸。
就這么僵持了好半晌,她才悶著聲,輕輕擠出來一句:“……我和陳媽媽坐。”
隔著一道厚實的簾子,她聽見外頭的人極輕地應了聲。
“嗯。”
馬車晃悠悠地行駛在回京官道上。
余下的幾天里,曲寧都沒好意思往孟映淮那邊湊。
陳媽媽來了,她便像找到了窩,成日縮在那輛青帷小車里不肯挪。困了便歪著睡一覺,醒了又挨著陳媽媽,吃些她順手弄出來的南梁小食,連眉眼都比前幾日松快許多。
司佑時不時往這邊跑一趟,取碟點心,添些熱水,偶爾也替前頭帶句話。
曲寧每回都裝得若無其事,手里捏著半塊糕,眼睛卻不自覺抬起來,耳朵也悄悄豎著,等人走了,才慢吞吞把那口點心咽下去。
陳媽媽看在眼里,也不點破,只替她把掉在裙上的糕屑拂了,笑著說了句:“姑娘如今倒比從前更會藏心事了。”
曲寧臉紅了紅,低頭去捏碟子里最后一塊糖糕,小聲嘟囔:“哪有。”
話雖這樣說,那塊糖糕捏在手里半晌沒吃。
翌日清晨,她終究還是沒忍住,提著小裙子摸到了孟映淮的車前。
清晨光影稀薄,車簾半卷。
孟映淮靠坐在窗邊,手里壓著厚厚一沓紙,眼睫微垂,正聽司佑低聲回稟著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昨夜沒睡好,他眉眼間盡是淡淡倦色,連應聲都輕。
曲寧原還想悄悄往里鉆,一見這情形,腳步便慢了下來。
她扶著車轅,安安靜靜站在外頭等了會兒。目光卻不聽使喚,隔著半卷的簾子,一寸寸在他側臉上描摹,像是要把這幾日沒看的全補回來。
車內人聲壓得極低,被晨風一吹,只剩下些模糊的余音,半句都聽不真切。
司佑回完前頭幾樁事,才提起西營里新進了個少年。
他道:“聽吳六說,不像是北周人,才去幾日,便接連立了兩回戰(zhàn)功。”
想起之前蔡承乾被殺一事,孟映淮眼睫動了動,低聲問:“他叫什么名字?”
司佑將密信遞了過去,想了想,道:“好像是叫……顧昭。”
車內只余紙張翻動的輕響。
孟映淮盯著密信上那‘昭’字看了半晌,抬手把紙塞回幾案下的暗格,淡聲道:“讓吳六照拂著些,不必驚動。”
“是。”司佑收了公文。
曲寧在外面瞧見司佑要出來了,這才回過神,往旁邊讓了讓。
司佑打簾子出來,撞見曲寧,忙行了禮:“世子妃。”
孟映淮聞聲視線微轉,淡淡朝車外掃了一眼。
“站在外頭做什么。”
曲寧扒著車轅,小聲道:“你不是在忙么。”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語氣沒什么起伏:“上來。”
曲寧輕手輕腳鉆了進去。
幾日沒和他說話,她坐下時,忍不住往他那邊挪了挪。
見孟映淮既沒讓她坐遠些,也沒提那晚斷弦的事,只是等她坐穩(wěn)后,便轉頭重新看向窗外,曲寧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馬車搖搖晃晃行駛起來。
官道越往北越顯得空闊,路旁草木都被風壓低了些。偶爾有驛騎自旁邊疾馳而過,踏碎薄塵,轉眼又被風卷散。
走了半個多月,離京城越近,孟映淮就越發(fā)沉默。經常一坐就是大半日,視線落在窗外不遠處的山巒上出神,手中的公文許久都不見翻動一頁。
曲寧從油紙包里捏出一塊點心,遞到他跟前。
“殿下,這點心是熱的,你要不要嘗……”
“嗯。”
他頭也沒回,嗓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曲寧捏著點心的手指緊了緊,把點心塞進自己嘴里。
隔了半晌,又不死心地指著外頭道:“哎,殿下,你瞧外頭那棵樹……”
“嗯。”
還是這一個字。
曲寧坐在他對面,偷瞄了他好幾回。幾次想再找個由頭說說話,可對上他那雙幽冷清寂的眼,話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好蔫噠噠地翻開一頁新話本,托著腮慢慢看。
離京尚有半日路程,馬車停在路旁整頓。
車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花海,不似南方那般爭妍斗艷,這里花色大都在藍紫之間,成片鋪開,帶著北地獨有的香氣。
曲寧悶了一路,此時車剛停穩(wěn),便再也按捺不住,提著裙擺輕巧地跳下車,去路邊采那些叫不出名的藍色小花。
孟映淮倚在窗邊,目光追著她揚起的裙裾,那抹水紅色在風中綻開,晃得他眉心輕輕一折。
他淡聲吩咐護衛(wèi):“跟緊。”
官道旁,前來接應的江明澈,縱馬疾馳而來。
他翻身下馬,白皙的面容浮著薄汗,抱拳行禮道:“表哥,舅母不放心,派我先來接應一段。”
孟映淮“嗯”了聲,沒搭話,視線仍落在花叢那邊。
江明澈早就聽聞自己這位表哥性子冷淡,倒也不見怪,口中仍匯報著前方路況,目光卻順著望了過去。
陽光碎金般灑下來。
少女一身水紅羅裙,頭上插著一朵藍色小花,手里也捧著幾朵,正與路邊婆婆笑語盈盈。
許是察覺到這邊目光,她轉過頭來,發(fā)間絲帶被風揚起,她晃了晃手中花束,笑靨比花海更明媚。
江明澈呼吸一滯,語速不自覺慢了下來。
仲夏蟬鳴細碎,風中裹著細微的燥意。
馬車陰影旁。
少年耳根微微泛紅。
孟映淮卻淡若霜雪。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抹身影漸行漸遠,快要看不清時,江明澈才如夢方醒,倉皇收回視線。
一轉頭,正對上孟映淮的目光。
斑駁的樹蔭下。男人眉眼冷淡,語聲清寒,靜靜地問:“看夠了?”
江明澈臉頰瞬間燒透:“表、表哥,我……”
“殿下,”司佑適時上前,手持密信道:“京中急件。”
孟映淮視線從江明澈臉上收回,拆開信,快速掃過,淡淡問了句:“王府近來如何?”
江明澈忙道:“舅父病體未見起色,府中事務仍由二表哥操持……”
他正愁沒機會將功補過,此時聽孟映淮問起,恨不得一股腦將自己知道的全倒出來。
孟映淮靜靜聽了幾句,忽然問:“王妃近來與安國公府走動頻繁?”
“是。”江明澈點頭,“安國公府二姑娘近日總來咱們府上,前些日子還陪舅母逛園子呢……”
江明澈絮絮叨叨,司佑卻越聽越心驚。
安國公府如今正得勢,公儀朔又把持著政事堂,連太后都得依仗。
公儀家大姑娘前些年嫁了新科狀元,二姑娘也到了議親的年紀。
如今世子回京在即,王府里卻與公儀家二姑娘走得這樣近,里頭什么意思,幾乎不用細想。
他抬頭,果然見孟映淮眸色一點點淡了下去。
司佑適時打斷:“殿下,時候不早了,是否要叫世子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