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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分明隔著段距離,曲寧卻還是感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堵塞,在心底悄悄蔓延開。
她狐疑地看了孟映淮一眼。
腳尖在門檻外躊躇片刻,到底還是蹭了進去,像平日里那樣,手指捏住他一小片袖口,輕輕晃了晃。
孟映淮低眸問她:“怎么了。”
曲寧又往他身側湊了湊,踮起腳尖,用氣音同他說:“我的書還在車上。江明澈說要幫我拿,我不想讓他拿……”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只夠他一個人聽見。
一旁的公儀楹聽不真切,卻將兩人動作瞧得清清楚楚。
少女挨在男人身側,拽著他的袖子,仰著臉同他說悄悄話。而那個方才對她冷淡得近乎敷衍的人,此刻卻微微俯下身,聽得很認真。
也不知那話里有什么,他眼底原先那層淡冷竟松了幾分,唇邊還極輕地彎了下。
公儀楹臉上那層好不容易壓回去的端莊,到底還是現了一絲細紋。
“四弟。”
孟廷錚從外頭走了進來。
他抬眼掃過屋里三人,瞧見公儀楹那略顯僵硬的神色,眉頭輕輕蹙起。
方才門前那遭已夠難看,如今廳里又只剩他們兩個,本就不妥。大房這邊行事,未免也太急了些。
孟廷錚面上不露,只笑著開口:“若是歇好了,不如二哥帶你在府內各處轉轉?這幾年園子里也添了不少新景。”
孟映淮語氣倒還平和:“我先去一趟。”
說罷,低眸看向曲寧:“箱子在哪輛車上?”
曲寧道:“陳媽媽那輛。”
孟映淮嗯了聲,起身同她出了房間。
花廳里重歸寂靜。
公儀楹還站在原地,案上那盞茶早已不冒熱氣。
孟廷錚眉心輕輕壓了壓,隨即笑著打圓場:“四弟一路回來,性子難免冷些,楹姑娘別往心里去。”
公儀楹唇邊也重新帶了笑,語氣淡淡:“世子行事,自有分寸,我怎會計較這些。”
她話說得漂亮,眼底卻已沒了先前那點溫度。
·
孟映淮將那只裝滿話本的箱籠從車上搬了下來。
曲寧眸子一亮,忙伸手去接,寶貝似的摟了個滿懷。
孟廷錚安排完家宴,又尋了過來,低聲提了幾句賬冊和府中舊事,說有幾樣要緊的,還得先同他過一遍。
孟映淮聽完,淡淡“嗯”了聲,將箱籠遞給身旁下人,轉頭對曲寧道:“你先過去。”
曲寧其實舍不得同他分開,可周遭全是王府的人,下人們來來往往都偷眼瞧著,她不好黏得太明顯,只垂著眸輕輕點了點頭。
沒多會兒,江敘湘那邊遣來的仆婦便到了跟前,恭敬道:“世子妃,公儀姑娘,前廳家宴已擺好,請兩位移步。”
暮色四合,敞廳內已是燈火通明。
因是家宴,并未分男女席。敞廳燈火明亮,戲臺上絲竹悅耳,王府上下坐得滿滿當當,推杯換盞間,倒顯出幾分久違的熱鬧。
曲寧跟著引路仆婦邁過門檻時,不少目光若有似無地匯聚了過來。
先前在門口不過匆匆一瞥,這會兒燈下看得分明。少女一身煙水綠羅裙,烏發雪膚,眉眼溫軟,站在滿屋錦繡珠翠之間,竟將那些精心妝點過的家眷都襯得失了顏色。
引路的仆婦走在前頭,一路將人往里引。到了上首席位旁,卻忽然停了步子,笑著側過身,把落后半步的公儀楹請到了江敘湘身旁。
那位置邊上正坐著孫氏。孫氏一見公儀楹,便笑著招呼她坐下,熟絡得很。
待公儀楹坐好,那仆婦才轉過身,朝曲寧道:“世子妃,請。”
曲寧順著仆婦指的方向看去。
留給她的位置,靠著宴席末尾,離上首隔了老遠。
連旁系小輩都嫌冷僻,如今卻堂而皇之地安排她,顯然不合禮數。
曲寧瞬間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仆婦臉上的笑意收了些,又催促了一遍:“世子妃,請入座。”
聲量不大,語調卻生硬。仿佛在提醒她別不識趣,又好像以她的身份,本該就坐在這里。
席間原本說笑的人語,不知何時停了,一道道明里暗里的目光,全都匯聚到了曲寧身上。公儀楹也隔著燈影朝這邊看了一眼,唇邊那點笑意淺淡,未發一言。
仲夏傍晚的微風下。
少女水綠色的裙擺晃了晃,笑著問:
“是殿下讓我坐這的嗎?”
她語聲輕軟,面上笑容溫婉柔和,瞧不見絲毫不悅,像只是好脾氣地問一句,卻讓仆婦神情僵住。
沒想到曲寧會問這么一句話,她支吾著半天答不出話來。
旁邊的側妃孫氏用帕子掩了掩唇,笑著打圓場:“哎喲,世子妃這是做什么?一個座位罷了,何必這樣較真?快坐下吧,一家子人都等著開席呢。”
曲寧仍舊笑著,聲音也還是軟的。
“既然不是殿下的意思,那我還是等他來了再坐吧。”
·
天色將暝未暝,窗外蟬鳴壓著暑氣。
西廂書房內,一摞厚賬冊壘在案頭,邊角泛黃發舊,最上頭那本甚至起了絨邊,像被人翻閱過無數回。
孟廷錚手按在賬本上,低聲道:“這些年府里的賬,都在這里了。”
孟映淮不語,只垂眸翻開。
紙頁一張張掀過去,藥材炭火、宗祠供奉、族親月例、下人嚼谷……密密麻麻壓在一處,像一層層壘起來的舊雪。表面瞧著還算平整,底下卻早已蛀空。
翻到后頭,幾頁單獨謄抄的赤字明細壓在最底下。
上面墨跡尚新,不久前才剛重新算過。
孟映淮看了片刻,忽然問:“這筆藥錢,拖了三個月?”
孟廷錚沒料到他會先問這個,嘆了聲:“府里現銀不夠,宮中又時常要打點,田莊商鋪進項寥寥,只能先緊著外頭的門面。父親那邊……一直是從別的項里拆東補西挪出來補的。”
他說著,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孟映淮臉上,又緩緩添了句:“若不是近些年安國公府周濟,父親那邊的藥恐怕早斷了,府內上下也撐不到今日。”
話點到為止,面前這幾本賬、幾頁赤字,連同今日跟著進府的公儀楹,都已經擺得足夠明白。
如今王府每一滴銀錢,都流著公儀家的血。
孟映淮身為瑄王府世子,該怎么選,也不言自明。
青瓷盞中茶煙裊裊,襯得這片靜默愈發黏稠。
孟映淮將那幾頁赤字翻到最后,目光落在最末那行數上,神色卻沒什么波瀾。
半晌,他才極輕地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
那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也聽不出是嘲是諷。
他合上賬本,指尖在封皮上輕輕叩了下,沒再多問什么。
外頭已有下人來催,說前廳家宴已經擺好,請二公子與世子入席。
孟廷錚將那幾本賬冊放回案上,沒再多言,只與孟映淮一道往前廳去。
游廊上的明角燈次第亮起,戲臺搭在臨水院中,絲竹聲混著晚風隱隱傳來,咿咿呀呀纏在檐角,唱得熱鬧。
孟廷錚走在側前方引路。穿過院門,便是設了家宴的敞廳,他側過身,朝前引了引手:“四弟,請。”
滿堂明晃晃的燈火傾瀉而出,席間原本還帶著零散笑語。
可兩人邁過門檻時,那點熱鬧便像是被什么輕輕一壓,沒了聲息。
孟映淮抬眸望去,滿座珠翠錦繡旁,一抹水綠色身影,孤零零站在那里。
身前席位空空蕩蕩,離上首遠得刺目。
滿屋子的人都安穩坐著,唯她一人被晾在席間,像從這場家宴里硬生生剝了出來。煙水綠的裙擺垂在燈下,她唇邊還掛著一點軟軟的笑,袖角卻早被自己揉出了細褶。
仲夏微風拂過。
臺上唱著《滿床笏》的團圓小調,連戲腔都像隔遠了一層。
流溢的光影里,孟映淮側過眸,很淡地看了孟廷錚一眼。
那眼神沒什么情緒,卻讓孟廷錚心臟縮緊。
心知后宅又在搬弄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把人當成南梁帶回來的玩物,孟廷錚心下煩躁,皺眉斥向下人:“怎么回事?一個個都忙傻了,連個座次都擺不明白?”
說罷,他又轉向曲寧,放緩了語氣:“快,給弟妹在此處添張座椅。”
下人慌忙應聲,正要去搬椅子。
孟映淮卻笑了聲。
他連那張臨時添出的座椅都未看,只朝曲寧伸出手,嗓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中。
“過來。”
作者有話說:
世子年紀輕輕背負巨額債務,公儀家企圖惡意收購。
孟廷錚是庶長子,排老二孫氏所生。
孟映淮嫡長子排行四,王妃只有孟映淮和孟時越兩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