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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儀楹面容微僵,沒想到孟映淮連這層表面功夫都懶得維持。
袖口那團絲料被她攥得發皺,面上卻仍穩穩端著笑意,輕聲道:“家父并無旁的意思,只是惜才。殿下若肯點頭,家父愿替殿下向太后進言,除了王爺的爵位,還有朝中一些職務,家父都可以替您爭一爭。”
見孟映淮看著自己,公儀楹又將語聲放柔了些。
“殿下,這對您沒有壞處。”
她今日特地打扮過。
一身素白暗紋綾衫,鬢邊只簪了支玉釵,耳下垂著細細一粒南珠。
她妝色極淡,既不沖撞喪禮,又襯得她肌膚雪凈,眉眼端麗,連低眉說話時,都帶著種被詩禮規矩養出來的端莊與婉轉。
“王妃那邊,家父也已遣人遞過話。若殿下愿意,公儀家自當與瑄王府共進退。至于府中已有世子妃……”她微微一頓,竟也沒有避諱,只低低道,“我亦不介懷。”
她姿態已經放得足夠低,甚至把自己也擺上了桌,誠意已經足夠。
然而孟映淮卻笑了,瞳仁浸著荷塘微涼的光,輕輕勾唇道:
“二姑娘沒睡醒嗎?”
“……”
沒料到孟映淮會如此直截了當的拒絕,公儀楹唇邊笑容險些維持不住。
孟映淮卻沒再看她,起身便走。
“殿下——”
公儀楹幾乎是下意識上前半步,伸手去拉他的袖擺。
月白衣料在她掌心里折出一道褶痕。
與此同時。
曲寧提著食盒從鄒叔那兒回來,袖子里還小心揣著那頁字帖。
她心里正盤算著,等會兒見了孟映淮,要不要把那張字拿出來晃一晃,再夸他一句。最好他能難得露出一點別的神情,別總是那副淡淡的樣子。
她繞過回廊,遠遠瞧見司佑站在那頭,只當他那邊總算忙完了,正準備走過去。
誰知一抬眼,便看見了涼亭里的場景。
池畔涼亭里,公儀楹正仰著頭,素手搭在孟映淮的衣袖上,那一角月白被她捏得發皺,唇瓣開合,像正貼著他說什么軟話。
而孟映淮竟停下了腳步,垂眸看她,側臉被花葉襯得半明半暗,瞧不清神情。
有那么一瞬,曲寧幾乎忘了自己要怎么思考,做什么表情。
腦子還沒反應的時候,腳就自己跑到了樹后面。
池面水波漾漾。
幾尾殷紅的錦鯉藏進了荷葉里。
涼亭里的人半點沒察覺這邊的動靜。
孟映淮回頭,盯著衣擺上那只手,目光冷淡,盛夏天里,卻透著似有若無的涼意。
公儀楹只覺得指尖泛寒,幾乎立刻便松了手,唇動了動,還想再說什么。
孟映淮卻已經移開了視線,語氣還算客氣地吩咐小廝:“送二姑娘回府。”
公儀楹臉上那點血色褪盡,到底沒再糾纏,轉身隨小廝出了涼亭。
月白衣料垂落在地,孟映淮抬手解了鶴氅。
隨從遲疑:“世子,這……”
孟映淮語聲淡淡:“丟掉。”
·
小徑旁的樹影下,曲寧懊惱地咬住唇瓣。
明明是孟映淮偷偷來見公儀楹,自己為什么要躲在樹后面?
臉上燒得厲害,心里那股酸意卻一下下往上頂,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窘是氣,還是根本不想再看涼亭里那幅畫面。
可腦子又止不住地想。
公儀楹把孟映淮衣服抓皺了!
孟映淮甚至還看著公儀楹的手!
她們在拉拉扯扯嗎,公儀楹會不會像話本里寫的那樣,下一瞬就跌到他懷里?
孟映淮怎么還不讓她走?
難道他方才說有事,就是特地來見公儀楹?
上回是侍女,這回又是楹姑娘。
他怎么總這樣?
曲寧腦子里亂糟糟一團,袖子里那張字帖都快被她捏皺了。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表嫂?”
江明澈一臉真誠地問:“你怎么在這兒?二哥讓我來請表哥過去……”
曲寧嚇得跳了起來。
樹上飛鳥四散,碎葉簌簌落下來。
孟映淮目光越過庭院,尋著聲音望去。
花木深處,曲寧穿著杏粉衫裙,正和江明澈并肩站在樹后面。
神色遮掩,臉頰緋紅,江明澈那只手,正搭在她臂邊。
孟映淮的目光從疲憊冷漠,到一瞬間的冷沉凝結,乃至一絲難以置信。
公儀楹被小廝送到這里,眼波輕輕掃過。
“……?”什么情況?
可也只是轉瞬,她便笑了起來,溫和又從容地和曲寧打招呼。
“世子妃?”
“啊?”
公儀楹:“你躲在這里做什么?咦,江公子怎么也在?”
曲寧:“……”
后知后覺意識到哪里不對,江明澈忙道:“噢噢……我過來有事找表哥,看表嫂在這,和她、和她打個招呼……”
“哦?是嗎?”公儀楹笑顏如花,眼波在兩人身上一轉,“我還以為你們一直藏在這呢。”
江明澈面頰瞬間漲紅,連忙擺手:“沒有的事,楹姑娘你可別亂講。”
公儀楹拿帕子掩住唇,輕笑:“我開玩笑的,江公子慌什么。”
江明澈被她這句話噎得更窘。
余光瞥見涼亭那頭的人已經出來,公儀楹心情一掃方才的煩悶,輕輕撫弄一下自己的發梢,帶著幾分羞怯的,微笑道:“我方才在亭中與殿下說了會兒話,不覺有些熱了……正準備回去呢。”
說著,她朝來處微微欠身,柔聲道:“殿下,我改日再來。”
話音落下,她也不再多留,跟著小廝往外走,連步子都輕快了許多。
江明澈順著她行禮的方向望過去,隔著花木,正看見孟映淮從涼亭里走來,背上當即竄起一股涼意。
他哪還敢再留,看著公儀楹漸行漸遠的背影,拔腿就追了上去。
“楹姑娘,等等我——”
午后的陽光刺眼。
凌亂的花叢邊,幾只蟬蟲不知疲倦地叫著。
孟映淮停在樹下,低眸,細細打量著少女紅暈未褪的臉。
她發絲微亂,睫毛濕噠噠的,鼻尖上還沁著幾滴盈盈欲落的汗。
卻在他走過來的一瞬,攥住了自己的裙擺。一雙清瞳不安地在他身上掃過,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最后定在他青玉色直襟長袍上。
她眉尖輕輕擰了起來,帶著幾分不可置信地,率先質問他:
“你的外袍呢?”
·
花木繁盛的小徑上,兩人并肩往前走。
曲寧悶著頭走了兩步,沒忍住,偏頭去看他。
日光落在他側顏上,男人膚色冷白,眉眼卻還是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那只修長干凈的手里,甚至還替她提著方才沒拿穩的食盒。
就好像什么都沒發生。
可公儀楹方才那句“我方才在亭中與殿下說了會兒話”,還是在她腦子里轉個不停。
她伸手去拽他的衣擺,聲音染上了點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鼻音。
“怎么不說話,你氅衣哪去了?”
“脫了。”
“為什么脫?”
曲寧不滿地看著他。
孟映淮薄唇微張,漂亮的喉結滾動了下,輕輕吐出三個字。
“覺得熱。”
曲寧小臉繃得更緊,不滿地瞪著他,手指順著他袖口往下滑,飛快鉆進他掌心里。
那掌心涼的驚人。
孟映淮手臂微微一僵,沒甩開。
可下一瞬,曲寧就將他手一甩,氣哼哼道:“騙人!你手這么涼!”
蟬聲低鳴的小徑上。
孟映淮纖長的睫,又往下壓了幾分,問她:“你呢?怎么在樹后面。”
曲寧心里酸得厲害,聽他還反過來問自己,更不肯落下風,張口就道:“和江明澈玩呢。”
“玩什么呢?”
“躲貓貓!”
孟映淮輕輕笑了聲:“噢,這樣。”
曲寧抬著下巴,不甘示弱:“就是這樣。”
身側的日影晃了晃。
孟映淮停下腳步,忽然側過身來,看著她。
他神色淡淡,唇瓣甚至含著笑,可那眼眸卻沉靜無波,清晰地映出她小小的影子。
莫名的,曲寧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她后頸的寒毛微微豎起,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孟映淮輕抬指尖,朝她發間伸過來。
曲寧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然而他只是拂去她發梢上的翠葉,捏在手里,看了看。
“既然是躲,那——”
他俯下身來,側顏稍偏,微涼的氣息輕拂過她耳畔,嗓音低得如同嘆息。
“下次藏好點,別再讓我看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