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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拴住 系在他腳踝
太后還是頂不住桓王那邊的聲勢, 在京中東貴坊賜了一處舊勛貴宅第給曲戈。
趙大風跟著進門時,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這么大的院子,這么氣派的門樓, 連廊下擺的石燈都比從前村里員外家的高出一截。
更別說屋里新送來的賞賜,金銀珠寶,布匹綢緞一箱箱攤開,晃得趙大風眼冒金光, 手忍不住伸過去, 在那匹水滑滑的料子上來回摸了兩把。
曲戈卻沒什么興致,站在花窗邊,抬手將一枝新折的花插進瓶中,看了他一眼, 將桌上的綾羅珠寶推過去。
“拿去。”
趙大風一愣, 手還搭在綢緞上,沒敢直接拿。
這些東西可都是曲戈拿命換來的, 自己跟著沾光才混了個領兵官的身份。就連方才安置房間時,曲戈都是讓他先選的, 自己像是什么都無所謂。
趙大風嘴上還要推諉兩句, 手卻怎么都舍不得挪開, 咧著嘴嘿嘿笑:“這、這不大好吧, 兄弟,哎呀,我哪好意思……”
曲戈這才抬了下眼, 目光從那堆綢緞上掃過去,輕飄飄落下一句:“拿去做幾件衣裳。”
趙大風這下再也忍不住了,立刻咧嘴笑開,把銀子和綢緞一股腦往懷里扒拉, 抱得嚴嚴實實,生怕誰來跟他搶。
忽而又想起什么似得,湊過去道:“哦對了,我剛才聽小周說,安國公府又往瑄王府送了拜帖。”
窗前花影下,少年忽然抬眸。
他唇邊那點笑還沒散,停在泥塑上的指尖,卻微微用力。
“咔”的一聲。
原本含笑的泥人,瞬間碎裂。
趙大風懷里還抱著綢緞,卻被他神經質的舉動駭得近乎失聲。
曲戈笑著道:“公儀楹前些日子不是才去過,這才幾日,就又等不及了?”
他語氣輕快,甚至帶著點打趣,但眸底卻一絲笑意也無,黑沉沉的令人心驚。
趙大風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前頭在南梁就是,蔡豐的人都還沒甩干凈,曲戈就盯上了瑄王府的車駕,陰惻惻跟了一路。
如今一聽見‘瑄王府’三個字,身上那股邪勁又冒出來了。
雖然曲戈不提,他也能看出來。
“你好像很討厭瑄王世子?”趙大風不免有些好奇,“為什么?”
曲戈不語。
碎凌凌的泥殼從掌心滑落,他面無表情地擦了擦手。
孟映淮真要聯姻,那就殺掉他好了。
只能姐姐離開他,他可沒資格給姐姐寫休書。
·
這幾日,瑄王府的氣氛忽然活了過來。
太后召見了孟映淮,不但給了差遣,還一連幾日都有三司和吏部那邊的回文送進王府。前院那些原本死氣沉沉的管事們,如今步子都輕快了許多,連孟廷錚臉上都多了幾分笑意。
只有曲寧高興不起來。
她已經好幾日沒見著孟映淮了。
她睡下時他人還未歸,她醒來時他又已經出了府。偶爾在回廊遠遠撞見,也只瞧得見那一抹緋色衣角匆匆一掠,連句話都說不上。
府里的小廝丫鬟還都在偷偷議論。
說太后忽然抬舉殿下,多半不是平白無故,又說安國公府近來請帖不斷,楹姑娘前腳才來過,后腳太后就召見了人,這里頭若說沒有公儀家的緣故,誰信呢。
還有人壓低聲音道:“不然太后怎么早不見晚不見,偏偏這時候召見?說到底,還是楹姑娘面子大。”
“那可不,等楹姑娘嫁進我們瑄王府,咱們月俸說不定都能提一提……”
話音未落,幾個人一抬頭瞧見曲寧,立刻便噤了聲,抱著托盤的抱托盤,捧著繡繃的捧繡繃,轉眼便各自散去。
曲寧腳步沒停,只當什么都沒聽見。
去找二嫂時,孫氏正坐在廊下磕瓜子,腳邊攤著幾匹新送來的布樣,指尖在料子上來回拂著,笑得合不攏嘴。
“喲,世子妃也來看料子呀?這可是安國公府剛送來的蘇綢,楹姑娘眼光就是好,挑的盡是些時興的貴重貨。”
二嫂沈宜臉色微變,正想替曲寧擋回去。
曲寧卻伸手輕輕拉住了她,只道:“沒事。”
她在沈宜那兒坐了一陣,算著孟映淮今日下午不當值,便回了主屋守著。
屋里靜悄悄的,她一會兒撥撥幾案上的花,一會兒又去看門外的影子。等到廊下終于傳來腳步聲,她蔫嗒嗒的小臉才支棱起來,眼睛里染上亮光。
午后光影落下。男人官袍未褪,濃重的緋色壓在他身上,袍上隱隱浮著綾面暗花。腰間玉帶束得極緊,銀魚袋垂在一側,隨著他反手解氅衣的動作,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身上還帶宮苑淡淡的檀香,抬眼瞧見案后那抹藕粉身影時,短暫地怔忪了下,嗓音也有些啞。
“……一直在這里?”
曲寧點頭。
幾案花瓶里多了支她新采的花,斜插在汝瓷瓶中,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水氣。
少女磨蹭到他跟前,伸手環住了他的腰,仰起腦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孟映淮抬手覆上她后背,掌心壓著那層薄薄的衣料,連日的疲憊居然短暫地放松了些許。
“怎么了?”
曲寧在他懷里悶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我聽他們說……”
話到嘴邊,又覺得沒出息。可那點酸意在心口滾來滾去,她抿了抿唇,還是輕聲開口。
“他們說,王府要和公儀家聯姻。”
孟映淮眉心輕輕蹙起。
“聽誰說的?”
曲寧抬起臉,把王府里那些傳言斷斷續續說了,又提了孫氏今日拿著布樣說的話。雖不是存心告狀,可說著說著,眼睛還是忍不住往他臉上看,像是非要從他神情里看出點什么。
“我就是……”她小聲嘟囔,“隨口問問。”
孟映淮手落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我知曉了。”
曲寧沒明白,他這個‘知曉了’是什么意思。
一雙清瞳在他臉上轉了又轉,小手也忍不住在他腰間玉帶上摳了摳。正想再問一句,門外忽然響起叩門聲。
小廝捧著帖子進來。
名貴的冷金箋,邊角壓著細細金箔,上面帶著一點蘭花熏香,曲寧一眼便認出了信封上的公儀家徽記。
孟映淮看了眼,沒拆,只問小廝:“什么時候送來的?”
小廝低頭道:“才送到不久,人還在外頭候著呢。”
孟映淮將帖子隨手擱在案上,淡聲道:“知道了。待會兒過去。”
曲寧耳朵一下豎了起來。
小廝前腳剛退下,她后腳就抱住了他:“又要出去?”
孟映淮淡淡應道:“嗯。”
曲寧明知故問:“去哪兒呀?”
孟映淮沒隱瞞:“公儀家。”
曲寧一把抱住他胳膊,整個人都埋進了他的胸口。
“能不能不去……”
聲音又輕又悶,像是也知道自己這話有點沒道理,可那股不想讓他去見公儀楹的小小占有欲,還是冒了出來。
孟映淮垂眸,看著衣襟前那幾根攥得發白的手指,半晌,抬手覆了上去。
掌心微涼,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下,旋即又松開。
“別鬧。”
他語氣依舊平淡,說完便轉身離去。
·
曲寧蹲在門口,拿著銀剪修那叢才養起來的小花。
午后的陽光明媚,她的心情卻陰雨綿綿。
忍不住開始腦補。
他這幾天是不是都在見公儀楹?所以才這么忙?
他剛才出門時換的常服好像和前天不太一樣。前天是連珠回紋,襯得人疏淡端肅,今日袖口卻換成了纏枝蓮紋,墨底上浮著一點暗金,矜貴又雅致,與他的氣質……
不對不對!
他是不是又要脫衣裳了?要脫幾件?
她都沒見過孟映淮主動脫衣裳,他怎么可以讓別人看!
曲寧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討厭孟映淮,不想理他了!
“咔嚓”一聲。
一個走神,小剪刀一偏,竟把那叢里開得最好的一朵花苞給剪了下來。
她前幾天剛種下的漂亮小花,此刻變得亂糟糟的,連嘴里的糖都不甜了。
曲寧蹲在那兒,皺著臉盯了半天,越盯越不高興,最后心一橫,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她也要去!
一刻都不愿耽擱,曲寧把剛才那小廝喊了回來,問他:“殿下去哪兒了?”
小廝連忙躬身,還沒來得及開口。
曲寧便把小銀剪一拍,兇巴巴道:“快說!”
“……”
小廝被她唬得一愣,莫名覺得這世子妃氣鼓鼓的樣子還怪可愛的。
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說的事。
小廝老老實實道:“殿下去了望鶴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