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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滿口胡謅的弟弟,孟廷錚額角青筋直跳。
他忍無可忍,抬腿在孟廷安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呵斥道:“四弟什么時候說過這種渾話?你自個兒少在這添油加醋!”
孟廷安“嗷”了聲,捂著屁股滾到一邊,不敢吱聲了。
孟廷錚壓了壓火氣,這才轉頭看向曲寧,把事情揀緊要的說了幾句。
“……五弟闖的禍太大,四弟這幾日又沒怎么合眼,方才才動了真火。”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五弟自幼被母親寵慣了,沒什么擔當,弟妹別往心里去。”
曲寧:“噢、噢噢!”
原來是孟廷安闖了這么大的禍!難怪他氣成那樣。
這么一想,自己方才在馬車里那些倒打一耙的小錯誤,似乎……似乎也沒那么不可饒恕了?
她繃緊的后脊梁下意識松了松,可隨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羞愧。
他都已經內外交困忙到這種地步了,自己不僅沒幫上忙,竟然還拿那種毫無根據的事情揣測去氣他,實在是太不懂事了。
孟廷錚冷冷看了眼這個丟人現眼的弟弟,大手一拎,提著孟廷安的后領子便想將人拽走。
“等等!”
曲寧忽然叫住了他們。
她捧著那碟牛乳酥,像是有點不好意思,聲音也放得很輕:“我……我手里還有一點銀子。”
兩人都愣了下,轉頭看她。
曲寧指尖在碟沿上輕輕蹭了兩下,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原本是我自己攢著玩的,也不算很多。可要是眼下著急用,先拿去墊一墊,也、也行吧?”
她耳尖泛紅,又小小聲補了句:“雖然不一定夠,但總比沒有強點。”
孟廷安眼圈還紅著,聽到這里大為感動,差點當場撲過去抱她大腿:“嗚嗚嗚四嫂你人真好!”
孟廷錚眼皮一跳,伸手將人拽了回來,心里卻有股說不出的復雜。
母親與二房對她是什么態度,他心里清楚得很。
原以為這位南梁來的弟妹,縱然不與他們記仇,也該寒了心。誰知到了這會兒,她竟還肯把自己攢下的銀子拿出來,替二房填這窟窿。
倒襯得他們這些口口聲聲為王府盤算的人,越發難看。
孟廷錚喉頭微動,低聲道:“母親平日里那些言行,是我沒能約束好。”
曲寧忙搖頭:“沒有沒有,我沒放在心上。”
她糾結地往書房瞟了眼,里頭燈火沉沉,窗紙上映著一道模糊人影,靜得讓人不敢多看。
曲寧捧著那碟牛乳酥,心里原本鼓起來的一點勇氣,又慢慢癟了下去。
到底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孟映淮,她抿了抿唇,小聲道:“那、那沒事的話……我、我先回去了。”
說完,也不等他們再說什么,便抱著那碟點心轉身走了。
廊下風燈輕晃,她背影纖細,裙角隨夜風輕晃,很快便轉過了回廊。
孟廷安還在一旁抽抽搭搭,小聲嘟囔著“四嫂真好”。
孟廷錚卻沒心思再理他,只擰著眉,將人拽走,心里那股異樣卻越壓越重。
孟映淮今日這通火發得實在蹊蹺,絕非五弟這些蠢事能解釋得通。廷安再蠢,也不至于讓四弟表現得那般厭煩且不留情面。
方才書房里那股火,不像沖著孟廷安一個人去的。
孟廷錚腳下微頓。
一個荒謬的幾乎不可能的念頭,在他心頭突兀浮起。
難道,孟映淮今日去望鶴樓,根本不是去商議聯姻的?
而是……去拒絕公儀朔?
這念頭太過駭人,連孟廷錚自己都有些驚疑。
聯姻對王府只有好處,四弟那樣的人,素來最會權衡利弊,怎會……
可若非如此,他今日那股壓都壓不住的冷戾,以及那句冰冷的“我已經有妻子了”,又該如何解釋?
夜風拂過回廊,吹得燈影微晃。
孟廷錚猛地轉過頭,望向曲寧離去的背影。
那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只余淡淡甜香還未散盡。
·
要不是今晚鬧出孟廷安這樁事,曲寧都快把自己先前拿去入股的那筆銀子忘到腦后了。
她坐在小繡墩上,掰著手指偷偷算了算。
自己平日里也沒什么花錢的地方,吃穿用度都有孟映淮替她打點,首飾料子也不缺。就算虧了,手頭剩下的……應該也夠吧?
曲寧喊來丫鬟取出賬本,湊在燭火下仔細瞧了瞧。
本以為能剩個幾百兩已是不錯,可誰知原本投進去的八百兩本金,利滾利地折騰了這幾個月,里頭躺著的現銀竟然快有一千五百兩了!
曲寧睜圓了眼,指尖點著那串數,來來回回看了兩遍。
“我居然這么厲害啊……”
她抿著唇偷樂了會兒,心頭涌起一股難得的成就感。當下便讓小廝支取了一千四百兩,馬不停蹄地給二房那邊送了過去。
等這通折騰完,外頭天色早黑透。
廊下燈一盞盞亮著,遠遠的,孟映淮房里那扇窗還透著燈火,靜靜映在夜色里。
曲寧站在檐下,看了好半晌。
回想起方才孟廷安痛哭流涕的模樣,曲寧心里還是有些發虛。
她一會兒站起來,在屋里走兩圈,一會兒又坐回床沿,掰著指頭數著:一兩銀子,二兩銀子……去找他,不去……
糾結間,沉甸甸的繡包從口袋里滑了出來,“叮”地一聲落在地上。
里面那截細細的銀鏈露出一角,在燈影下折射出冰冷又細碎的光。
曲寧俯身撿起。
銀鏈一端纏在指間,入手微涼,反倒讓她原本慌亂的心跳漸漸平復了下來。
她盯著那條鏈子,忽然想起今日買下它時,那隱秘又大膽的念頭。
想把他牢牢拴住。
只給自己一人看。
銀鏈安安靜靜躺在她掌心。
唔……
他手上還有傷,要不,還是去看看吧?
·
夜里起了點風,窗紙被吹得輕輕發皺。
孟映淮坐在案后,身上只披了件縞色長袍,寬大的袖擺垂落下來,半掩住指節。他單手支額,另一只手壓著賬冊,眉眼都浸在燈下昏黃的光暈里,神色淡得近乎沒有波瀾。
案上堆著幾冊翻舊了的賬簿,墨痕層層疊疊,旁邊一盞茶早已涼透。
曲寧推門進來時,屋里靜得只剩燭芯輕輕爆開的細響。
孟映淮垂著睫,并未看她,筆尖落在紙頁上,緩緩劃過一行。
曲寧磨磨蹭蹭地挪到他身側,站了會兒,見他并沒有像孟廷安說的那樣大發雷霆,懸著的心稍微落下去半寸。
試探性地,她輕手輕腳搬過旁邊的小杌子,貼著他坐了下來,努力沒發出半點兒聲響,乖巧地仰起頭。
孟映淮仍舊沒看她,側臉被燈火照得清冷,睫羽濃長,只在賬冊上又添了一筆。
整個人安安靜靜,情緒很淡,像尊擱在夜里的冷玉雕像。
曲寧的膽子便壯了些,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衣袖,輕輕晃了晃。
孟映淮手臂僵了下,沒抽開。
曲寧眨了眨眼,又順著他的衣袖摸下去,把他壓在案上的手輕輕拽了下來,將他的掌心緩緩攤開。
借著燭光,她低眸看著他掌心的傷口。
他的手生得極好,指骨修長勻稱,指尖還帶著點李廷珪墨的冷香。
可那無暇的掌心里,此刻卻橫著幾道參差的裂口。干涸的血跡緊貼著肌膚,血痂深處還沾著細碎屑,嵌入皮肉里,在那透明微涼的膚色映襯下,顯得愈發觸目驚心。
曲寧心臟輕輕揪起,忙低頭翻開自己帶來的小匣子。
書房內只有兩人輕細的呼吸聲。
曲寧取出浸了藥酒的紗布,清苦微辣的藥味在兩人指尖散開,沖淡了屋里的墨香。
借著燭光,她湊得極近,秀氣的眉頭因專注而微微蹙起,用鑷子尖仔仔細細地,將那些嵌進皮肉里的玉屑一點點撥弄出來。
溫熱的氣息如鳥羽,緩緩拂過他掌心。少女眼睫柔軟,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孟映淮落在她掌心里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下。
窗外夜風吹得枝影輕晃,偶爾有幾聲秋蟲細細地鉆進來。
滿室寂靜里,只剩她翻弄藥瓶的輕響,和筆尖擦過紙頁的摩挲聲。
曲寧上完了藥,又拿紗布仔細替他纏好,末了還低頭看了看,像是在確認有沒有裹歪。
而后猶豫了片刻,將他的手輕輕抬起,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燭火的光暈輕輕一晃。
少女臉頰溫軟細膩,帶著暖融融的熱氣。孟映淮執筆的手停在半空,許久都沒落下。
細微的癢意順著掌心漫開,悄無聲息攀上心頭。
他眼睫輕顫,終于垂眸看她。
暖黃的燈影下,少女眼瞳清亮,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濕潤的水氣。將他的手貼在臉邊,輕輕蹭了蹭。
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幾分愧疚地,低聲說:
“夫君,不生氣了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殿下是真舍不得對她說重話的。
男主官職是吏部流內栓+三司都磨勘司。
雖然六七品,但實職很大,一手財政一手基層人事,成功成為整個北周官員最討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