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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的這一頁,念到公主深夜探監,那位被囚著的貴公子渾身帶傷,靠在墻邊,眼眸冷冷抬起,只啞聲問了句:“公主玩夠了嗎?”
曲寧聽得入神,小聲問:“他為什么這樣兇?公主明明是去看他的呀。”
孟映淮翻頁的手指停頓了一息。
紙頁在指腹下發出細碎的摩挲聲。他垂著眼睫,視線落在書頁上,淡聲道:
“因為疼痛會讓人清醒。”
曲寧側著腦袋看他,也不知聽懂了沒有。
若換作平時,聽到這種地方,她早該湊過來了。要么拽著他的袖子追問個不停,要么心癢癢地趴到他腿上,借著話本里的情節,對他毛手毛腳。
可今晚的曲寧卻格外安靜。
她只抱著被角,半張臉陷在枕上,一雙眼睛濕潤潤地望著他。
孟映淮:“要換一本?”
曲寧搖了搖頭。
暖黃的燭火傾瀉下來,她忽然往前挪了些,面頰枕上他膝頭。
“還在擔心——”孟映淮輕聲開口,話還未說完。
少女柔軟的手,毫無預兆地搭在了他的側臉上。
他語聲一頓。
光影里,曲寧睫毛輕顫著,眼神溫軟又安靜,像是已經瞧了他很久。
“你臉色怎么這般差。”她輕聲問,指尖貼著他的臉,“是不是……累著了?”
孟映淮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怔忡。
他淡淡道:“無妨。”
曲寧卻拉起他搭在書頁上的手,如往常那般,貼在自己的頰邊,輕輕蹭了蹭。
“手這樣涼。”
帶著幾絲內疚,她說,“是不是又熬夜看那些看不懂的奏報了?”
“還是……我最近總纏著你,讓你沒歇好。”
孟映淮眼睫輕輕顫了下,低眸看著腿上的人,沒說話。
曲寧松開他的手,身子往床榻里側挪了挪,空出大半的位置。
她仰頭望著他,聲音軟軟的:“夫君,先別管那些了,躺下來陪我歇一會兒好不好?”
孟映淮被她輕輕拽著,擱下書卷,躺在了她身側。
揮手拂滅殘燭,帳幔落下。
黑暗中,少女纖薄的身子自然而然地蜷進了他懷里。
她在他的心口處輕輕蹭了蹭,尋找著最踏實的位置,聲音已經染了些睡意:“阿巳……是很重要,我是很擔心他。”
頓了頓,像是在心里慢慢分清這些亂糟糟的情緒,過了會兒,才輕聲補了句:“可你要是病了,我也會難過的。”
“你不要為了這些事,把自己累壞了,好不好?”
她聲音輕輕的,貼著他心口落下來。
好半晌,孟映淮低低應了一聲。
曲寧其實還想問,阿巳的案子會不會讓他為難,皇城司那邊又該怎么周旋。
可借著昏暗的月色,看著他眉眼間的倦怠,她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收緊了手臂,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懷里。
這晚曲寧睡得很不安穩,眉尖輕輕蹙著,手指也在被褥間摸索不停,像是夢里還惦記著什么。
孟映淮半靠在榻上,將她亂動的手裹入掌心,另一只手隔著錦被,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無聲地哄了好一會,她才慢慢安靜下來。
月光透過窗欞,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扇影。
孟映淮垂眸看了她許久,低下頭,唇在她額前停了一息,到底沒落下去。
靜靜貼著,試了試她皮膚的溫度。
待她睡熟后,他指尖又搭上她腕間,仔細記下每一次微弱平穩的跳動。
·
孟映淮這兩日一直在處理曲戈的案子。
窗外又下了雨。
北國的深秋,寒意仿佛能從骨頭縫滲進來,風吹得枯葉輕輕作響,唯有窗邊那只海棠嬌艷。
檀木案上攤著幾份新遞來的奏報,孟映淮垂眸翻看著,最上頭那道,是桓王親自遞上來的奏報。
措辭凌厲,幾乎句句都往他身上壓。
太后要借這案子剪桓王羽翼,公儀朔要借這案子逼他徹底站隊,桓王那邊則干脆反咬回來,拿他手底下的人和舊賬作伐。
審出什么,其實早沒那么要緊了。
重要的是,這把刀最后要落到誰身上。
孟映淮垂著眼,一頁頁翻過去,指尖離開紙頁的一瞬,他骨節泛白,手背上隱隱浮起青筋。
雨絲撲進半開的窗扇,幾縷落在桌角那只剛見底的藥碗上。
孟映淮搭在桌案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下。
司佑抱著新理出的卷宗推門進來時,正見冷風將窗子吹開一角。
冷雨裹挾著寒意灌入屋內,吹得桌上紙頁翻飛。
孟映淮斜靠在檀木椅背上,羽睫輕闔,幾縷濕發黏在眉骨旁,在昏暗的光影下,整個人蒼白得毫無生氣。
司佑大驚失色:“殿下!”
暖爐里的炭已經燒盡,司佑忙將卷宗擱下,幾步上前掩了窗,又俯身去添暖爐里的炭火。
炭塊落進去,噼啪一響,火光重新跳起來,映得那面容愈發沒有血色。
“屬下這就去請張太醫過來!”
孟映淮眼睫動了下,額上一片冷汗。
密密麻麻的疼痛裹挾著寒意,從脊柱寸寸往上竄,幾處舊傷又痛了起來。
他閉了閉眼,輕聲說:“不必。”
司佑忙將手爐遞過去。
孟映淮手掌覆在爐壁上,指節泛白,像是借著那一點薄薄的暖意,強壓下沿著骨縫漫開的痛感。
良久。
他重新睜開眼,指尖極輕地碰了碰案上的硯臺,像是借著那點沁骨的涼意,讓自己清醒下來。而后抬筆,在紙上另寫了些什么。
他將寫好的方子遞給司佑:“讓藥房照這方子,再抓一份給我。”
司佑接過紙張,目光在紙上掃了掃,眉頭不由得皺起。
這似乎是世子妃前兩日用的那副藥。
他道:“殿下,您為何要喝這個?這藥性實在太寒……”
孟映淮仿佛沒聽見這句話。他徑直扣下手里那份剛批閱完的案宗,嗓音略有些低啞,問道:“審得如何了?”
司佑只得先回話:“昨夜皇城司審過一輪,人沒松口,連供詞都懶得改。獄卒用了些刑,牢里血氣重得很,可他到現在也沒吐出半句有用的。”
孟映淮安靜聽著,沒什么反應。
筆尖落在令紙上,在“嚴審”二字旁,輕輕勾劃了一下。
司佑道:“如殿下所料,顧將軍什么都沒說……只是獄卒的手段向來不留情,屬下擔心……”
“能有什么手段?”孟映淮出聲打斷了他。
他將桌上的令紙對折,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皮肉之苦而已。”
皇城司獄卒手段雖狠,比起南梁的那些花樣,根本不值一提。
曲戈借此機會向桓王表忠心,總要吃些苦頭的。
司佑喉結動了動,終究沒再替顧昭多說。
遲疑片刻,他還是婉轉補了句:“還有一事,許管家方才來回話,說世子妃一早便問起西市那家糕點鋪,說是想親自出府去買……順道,還想去相國寺為家人祈福。”
孟映淮指尖一頓。
窗外連綿秋雨,那盆秋海棠在雨中細細顫抖。
他忽然想起昨日曲寧將花搬進來時,對他笑的樣子:“這花香安神,你聞著就不會覺得累了。”
那點帶著甜意的聲音像是毫無征兆地闖進來,連帶著一些更細碎的畫面也跟著涌入腦海:她仰臉時瞳孔里映著他的倒影,糖塊在唇齒間化開的黏甜,夜里貼在他懷里時,睡夢中無意識蹭過來的溫熱。
拇指無意識地壓住右肩舊傷。
有那么一瞬,他竟想到,若她知道曲戈現在的情況,會是什么反應。
那些不見天日的殘忍手段,此刻正用在她弟弟身上。
而他是下令的那個人。
一絲極其陌生的滯澀刺入心口。
卻也只是轉瞬,便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皮肉之苦而已。”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指尖在那折痕上壓了下。
看著封口猩紅的印字,他遞給司佑:“讓劉肅照常審。”
“……是。”司佑低頭應下,又輕聲問,“那世子妃那邊?”
“她身體不好,最近別讓她出府。”
孟映淮頓了頓,又道,“我待會兒會去看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