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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風雪 他甚至希望
曲戈的房間在東廂, 廊下風雪未停。
孟映淮玄色大氅被風卷起,肩頭血跡尚未凝透,懷里的人卻被他裹得密不透風, 只露出半張燒得蒼白的臉。
一路上無人出聲。
回廊兩側是按刀的府衛,視線緊緊釘在孟映淮身上,眼底滿是戒備的恨意。
行至東廂門前,趙大風停住腳步, 回身擋在門口。
房門才推開道縫, 熱氣便裹著血味撲面而來,碎雪被暖意一烘,很快化成水痕,沿著門檻滲開。
趙大風按著刀, 警惕地看著孟映淮, 壓低聲音道:“世子妃要見將軍,殿下送到這里便是。”
孟映淮垂眸, 看了眼懷里昏沉的人。
少女眉心輕輕蹙著,似乎被屋里那點氣息牽住, 指尖在氅衣下蜷了蜷。
孟映淮將她發間碎雪拂去, 越過趙大風, 徑直往屋內走。
趙大風臉色一變, 抬手便要攔。
司佑手按刀柄,冷冷看了過去。
門口氣氛驟然繃緊。
孟映淮腳步未停,聲線低冷, 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讓開。”
趙大風狠狠咬了下后槽牙。
這瑄王世子真是個不怕死的,深更半夜,沒有文書拜帖,只帶一個護衛便敢闖顧府, 簡直不把人放在眼里。
若真動起手來,孟映淮怎么樣倒是無所謂,可府衛不知道顧將軍和曲寧關系,刀劍無眼,若傷了曲寧,顧將軍醒來定會找他算賬的。
眼見周圍幾個府衛又要拔刀,趙大風硬生生側開半步。
“殿下也不必這般護著。”趙大風冷笑一聲,“我們將軍從皇城司抬回來時,身上沒幾處好肉,早就疼得醒不過來了,傷不到您。”
趙大風盯著他的背影,字字見血:“殿下若真怕她受驚,當初讓皇城司把人往死里審的時候,怎么沒見您手軟?”
他說話毫不客氣,懷里的人似乎被“皇城司”幾個字刺到,昏沉間輕輕顫了顫。
孟映淮指尖微頓,偏頭看了趙大風一眼。
眸色淡如晨霧,卻冷得駭人。
趙大風低罵了聲,心里仍舊不服。
屋里藥氣濃郁,矮案上橫七豎八擱著剪開的血布,銅盆里的水渾了色,幾只藥瓶倒在旁邊。
房內陳設簡單,除了床榻和桌案,便只有幾口箱籠。
可靠窗的書架上卻零零散散擺著許多小東西。
拇指大的木雕小兔,燒得不大周正的白瓷貓,幾枚南邊帶來的彩貝,半匣已經褪色的花箋。旁邊擱著一串未編完的珠絡,幾顆珠子滾在架板縫里,蒙著薄薄一層灰。
那些東西瞧著雜亂,件件都小,都不像男人會放在房里的物件。
趙大風見孟映淮的視線掠過去,冷笑道:“殿下看著新鮮吧?”
他嗓音粗啞,字里行間都帶著刺:“我們將軍從前見著這些東西,總要收起來。說有人喜歡這些,哪日見了,興許能哄她開心。”
趙大風眼神更冷。
“有些送出去了,有些……拜殿下所賜,還沒來得及送。”
趙大風的聲音還在耳邊,孟映淮低眸,察覺懷里的人輕輕動了下。
曲寧燒得昏沉,原本軟軟垂在氅衣里的手指動了動,目光越過孟映淮的肩,遲鈍地往床榻那邊望去。
孟映淮看著她,聲音很輕:“要過去?”
曲寧急促地點了點頭,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孟映淮抱著她走到榻前,在邊緣坐下。
曲戈靜靜躺在榻上。
失了唇色的點綴,他雙眸微闔的樣子過于蒼白。
身上傷處原本已經草草包扎過,可從皇城司一路抬回來,又熬了幾夜,白布底下仍舊滲著血,背后幾處顏色更深,隔著紗布都能看出皮肉翻卷后的腫脹。
曲寧直愣愣地盯著那些血跡。
她抬手想去掀被角,指尖卻抖得厲害,碰了兩下都沒能抓住。孟映淮垂眼看著她,臉色又白了幾分,伸手替她將被角輕輕掀開。
榻上的人傷得太重,連胸口起伏都微弱。曲寧怔怔看著,唇瓣顫了顫,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孟映淮將她半抱在懷里,懷里的人虛軟得沒有半分力氣,他掌心撐在她背后,能清楚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抬眼看向榻上的人,低聲問:“大夫呢?”
趙大風惡狠狠剜向孟映淮,語聲卻帶了幾分哽咽:“宮里的太醫沒人敢接這趟渾水!桓王府連夜請來的郎中,只說傷得太重不敢下針。我們這些粗手笨腳的,除了一遍遍守著換藥,還能怎么辦!”
孟映淮吩咐司佑:“去叫張永豐過來。”
趙大風話音一頓,臉色更難看。
孟映淮低頭,將曲寧冰涼的手攏回掌心里,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讓他來顧府。”
司佑看了趙大風一眼,猶豫了下,還是出去了。
房里爐火漸旺,熱氣卻壓不住血腥味。
曲寧盯著榻邊散亂的藥瓶,身子掙了掙,似乎想從孟映淮懷里下來。
孟映淮手臂微緊,將她往懷里托穩了些,低聲問:“要找什么?”
她唇動了動,話說到半截便斷了。孟映淮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榻邊矮案上擱著幾只小瓶,有的瓶口還沾著藥粉,有的滾到血布旁邊,混在一片狼藉里。
他抬手取了一只青瓷瓶,遞到她眼前。
曲寧看了看,輕輕搖頭。
孟映淮便又換了一只。
這回她指尖動了動,很輕地碰住瓶身。
孟映淮低聲問:“這個?”
她點了點頭。
孟映淮替她將瓶塞拔開,她倒出一粒藥丸,想塞進曲戈唇間。
榻上的人唇色慘白,牙關咬得很緊。曲寧眼睫被高熱熏得濕漉漉的,急得眼淚又滾下來。
孟映淮道:“別急。”
他騰出一只手,捏住曲戈下頜,將那藥丸抵進去。
少年唇角溢出些許血水,曲寧本能地抬起袖口去擦。孟映淮的手遞了過來,將干凈的素帕遞進她手里。
曲寧動作停住。她抬起頭,那雙蒙著水汽的眼睛,怔怔地望向他。
孟映淮的視線自始至終都在她臉上。
見她看過來,他問:“還要什么?”
曲寧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窗下書架的方向。
那里的陳設還同從前一樣。靠窗第三層,左邊放著半匣花箋,右邊是幾枚彩貝,中間壓著一只舊木盒。
孟映淮看著她發顫的指尖,低聲問:“木盒?”
曲寧很輕地點了點頭。
趙大風聞言,快步走到書架前,將那只木盒取下來。
這地方連他都未必記得清楚,可曲寧卻仿佛從未離開過這間屋子。盒蓋打開,里頭果然放著幾只小瓶,瓶身都貼了舊紙簽,字跡已經有些褪色。
孟映淮從他手里接過。
他拿了一只,遞到曲寧眼前:“這個?”
曲寧搖頭。
他換了另一只藥瓶:“這個?”
曲寧點頭。
“還要什么?”
“水。”
孟映淮伸手去取榻邊的茶盞,盞中水早已涼了。
趙大風粗聲道:“我來。”
他很快換了盞溫水遞來。
孟映淮接過水盞,試了試杯壁的溫度,一手仍穩穩攬著曲寧,一手握住她的手,帶著杯沿靠近曲戈唇邊。
溫水染濕曲戈干裂的唇,混著藥丸慢慢喂進去。
曲寧伏在他臂彎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直到看見那點水色沒入唇縫,整個人才軟下去些。
榻上的人傷得太重。背上幾處白布已被血浸透,衣料黏著傷口。
孟映淮取過矮案上的剪子,低聲問她要剪哪處。見她指尖抖得握不住,便將她的手握住,引著剪刃將黏連的衣料寸寸挑開。
垂眸時,空出的那只手將她頰邊碎發撥到耳后,指腹滑下,又替她將大氅散開的領口重新攏緊。
趙大風站在一旁,握著刀的手慢慢收緊。
他從前見過瑄王世子幾面,印象里他向來冷漠得不近人情。無論是軍報人命,還是滿堂爭執,到了他面前,都仿佛只剩下薄薄幾行字。
趙大風最厭惡這種人,衣冠楚楚,眉目清貴,做起狠事來卻連眼都不眨,比他們這些武將都殘忍。
可此刻,那人坐在榻邊,玄色大氅半散著,任由曲寧伏在懷里。
她眼睫稍稍一抬,他便知道她要什么。遞過去的東西她若搖頭,他便一樣一樣換。她燒得迷糊,口齒不清,他便低下頭,側耳聽完,不時嗓音很輕地問她兩句。
從進門到現在,孟映淮甚至沒看趙大風一眼。
好似顧府上下的戒備與刀光,都抵不過她一個細微的反應。
窗外風雪呼嘯,屋內藥氣濃郁。
曲寧探身給曲戈上了藥,他肩背上的布條還能一層層剪開,到了肋下近腰側,衣料幾乎已經和傷口黏連。
觸目皆是暗紅的血色,她眼淚一顆顆往下掉,無聲地砸在孟映淮手背上,燙得他指骨微微發僵。
直到曲寧的手,移向曲戈腰腹那塊被血浸透的布料。
孟映淮脊背一僵,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塊皮肉幾乎爛得見了骨。
他太清楚那些痕跡是什么刑具留下的,只需一眼便能辨出皇城司的人用了什么手段,他也曾真切體會過,那些東西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覺。
腰側舊傷被這滿屋血腥氣勾起,冷麻貼著骨縫爬上來,連肩頭那道新傷也跟著隱隱作痛。
孟映淮指尖收緊,聲音低得幾乎被風雪壓沒:“昭昭,別看了。”
她動作停住,遲鈍地抬起眼。
孟映淮喉結滾了滾,握著她的手腕,輕輕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