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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夜色漸深。
守在外間的瑄王府小廝見里頭遲遲沒有動靜,硬著頭皮走近屏風(fēng),壓低聲音提醒:“已經(jīng)亥時了,世子妃該回……”
光影昏暗的簾幔內(nèi),曲戈靜靜抬眼。
他蒼白膚色下的眼瞳黑得攝人,幽幽一落,小廝便覺后頸汗毛倒豎,慌忙閉緊了嘴。
曲戈道:“她睡著了。”
那聲音聽不出多少力氣。
小廝卻再沒敢往前,只低下頭,退回了屋外。
小廝走遠(yuǎn)后,曲戈拉了拉被角,將曲寧的手仔細(xì)蓋好,臉上的溫存寸寸褪去,眸底透出冷意。
“趙大風(fēng)。”他低聲喚道。
趙大風(fēng)繞過屏風(fēng),見他終于醒了,堂堂七尺高的虬髯漢子,險些當(dāng)場落下淚來。還未等他開口,便聽曲戈道:“府里為何會有瑄王府的人,她怎么會被送到這里?”
那聲音冷銳,哪還有半分方才哄人時的溫和。
趙大風(fēng)狠狠抹了把臉,將這幾日顧府被磨勘司查封、張?zhí)t(yī)入府,以及顧府門前那場對峙,一五一十地說了。
“世子妃是孟映淮親自抱過來的。”
趙大風(fēng)語氣復(fù)雜,透著股不情愿的憋屈,“將軍這次能從鬼門關(guān)蹚回來,全靠他手底下那些人和名貴藥材。前幾日劉公公帶皇城司來搶人,也是他硬生生把人逼退的。”
趙大風(fēng)說得很不痛快,憋了半晌,才道:“屬下不是替他說話。可將軍這次能醒,確實少不了他。”
曲戈靠在枕上,傷口仍在一陣陣發(fā)燙,每次呼吸都牽得肺腑生疼。可聽著趙大風(fēng)的話,他竟一時分不清,到底是身上的傷更痛,還是這幾句話更叫人意外。
從他借顧昭這個身份投到桓王門下,便知道這條路遲早要見血。
桓王用他,卻始終隔著層疑心。公儀朔和太后容不下他,更不會放過這樣的機(jī)會。那夜之前,他甚至有意將孟映淮也拖進(jìn)局里。
孟映淮那樣的人,生來便長在朝局里,冷靜,克制,權(quán)衡利弊從不拖泥帶水。
只要局勢逼到那一步,只要他這個棋子足夠礙眼,孟映淮就會毫不猶豫地舍掉他。
曲戈原本算得很清楚。
重刑,瀕死,被從皇城司抬回顧府,孟映淮為了三方權(quán)衡,不會讓他真的死了。他正好留著口氣,借此機(jī)會打消桓王疑慮,真正摸到桓王的核心。
可他沒有想到,孟映淮居然會這般保他。
自己拿命鋪出來的路,居然被孟映淮硬生生改道了。
趙大風(fēng)還在說:“他肩上也挨了傷。顧府門前那箭,擦得不淺,看著像是沒怎么管……哦,對了,這幾日將軍換藥都是他盯著的。”
曲戈:“?”
他孟映淮瘋了嗎?
余光極輕地掃過身側(cè)熟睡的少女,曲戈斂下眸中晦暗,冷不丁開口問:“孟映淮可曾傷著她?”
趙大風(fēng)愣了下,隨即粗聲道:“傷什么!將軍是沒瞧見,他一路把人護(hù)得跟眼珠子似的。顧府門前那么多弓箭對著他,他動都沒動一下,先把世子妃往懷里擋。”
說到這里,趙大風(fēng)臉色更復(fù)雜。
“后來進(jìn)了屋,世子妃燒得厲害,話都說不清。他便抱著人守在榻邊,她眼睛往哪兒看,他便問可是要那個。藥、水、帕子,全是他親手遞的。我嗓門重些,他那眼神掃過來,都像要殺人。”
趙大風(fēng)憋了半晌,擠出一句:“反正……跟平日不像一個人。”
曲戈眸光微動。
半晌,他閉上眼,扯了下毫無血色的唇角,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冷嗤。
倒真是稀奇。
孟映淮那般冷到骨子里的人,竟也有被逼到不管不顧的時候。
趙大風(fēng)還在罵罵咧咧,說戶部如今扣著俸銀與炭料,滿京衙門都在咒罵磨勘司,說公儀朔那邊也被禹陽爛賬死死拖住,宮里這兩日連著傳人。
曲戈聽著,眼底冷意漸深。
好啊。
借禹陽案把他強(qiáng)行圈禁在顧府,既斷了太后的刀,也絕了桓王的試探。孟映淮用一道封條把他焊死在局外,自己便能騰出手來,去對付公儀朔。
他倒要看看,孟映淮和公儀朔,最后是誰先把誰咬出血來。
臨近子時,曲寧才悠悠轉(zhuǎn)醒。
她原本攥著曲戈的手不肯撒開,直到張永豐再三保證顧昭脈象已穩(wěn),再熬下去只怕她自己先撐不住,曲戈又低聲哄了幾句,許諾明早便讓人接她。曲寧這才松了手,跟著瑄王府的馬車回去。
回到瑄王府時,府中各處早已安靜下來,只遠(yuǎn)遠(yuǎn)望見書房那扇窗,還亮著。
這幾日孟映淮來過顧府多少回,曲寧并非全無所覺。
從前她若夜里經(jīng)過這里,總要探頭進(jìn)去看一眼,問他怎么還不睡,或是抱著話本賴在旁邊,非要他陪自己說兩句話。
可這晚她走到廊下,只聽見書房里偶爾響起紙頁翻動的聲音,和廊外雪壓彎枯枝的細(xì)微脆響。
孟映淮坐在案后,面前攤著未批完的密折。廊下腳步聲近了又停,他抬眸時,窗紙上映出一道極淡的影子,指尖僵在紙頁上,像是隔著窗扇朝她望來。
那盞燈落在雪上,照得院內(nèi)一片瑩白。
曲寧攏緊身上的大氅,終究沒往前邁步,轉(zhuǎn)身沒入回廊深處。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遠(yuǎn)去,孟映淮才慢慢垂下眼。
接下來的幾日都是如此。
白日里她去顧府看曲戈,晚上很晚才回來。
孟映淮似乎很忙,兩人很少見面,也沒再說話。
只在夜里半夢半醒間,隱約感覺到有人進(jìn)來。
那人坐在床邊,似乎看了她很久,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摸她的額頭,就那么沉默著,替她把被角掖好,才又起身出去。
幾日后冬至,京中又落了雪。
曲寧昏沉的這些日子里,那兩只白鵓鳩被陳媽媽喂得很好。她和陳媽媽在小廚房煲湯時,兩只胖鳥就蹲在窗前,歪著頭看她。
曲寧又喂了些谷子給它們,端著煲好的湯,準(zhǔn)備給曲戈送去時,遠(yuǎn)遠(yuǎn)便瞧見了孟映淮。
他披著狐裘大氅,天上是紛紛而落的雪,似乎剛從外面回來,他眼睫低垂,正側(cè)首和司佑吩咐著什么,神色倦怠。
侍衛(wèi)給他撐著傘,他身上未沾分毫,可曲寧卻恍惚覺得,他整個人蒼白得快要沒入那片雪色里。
司佑看見她,聲音一頓,低聲提醒:“殿下。”
孟映淮腳步微停,抬眸向她看來。
曲寧披著水紅色小斗篷,小小一點站在廊下,懷里抱著食盒,發(fā)間落了幾點碎雪。
陳媽媽見狀,忙拉著曲寧上前:“殿下回來了,外頭雪大,得多添件衣裳才是。”
孟映淮“嗯”了聲,目光落在曲寧發(fā)間,抬手拂去她頭上雪花。
曲寧卻抿唇,往后退了下。
一小片晶瑩在他指尖融化,孟映淮眼睫顫了顫,低聲問她:“怎么不打傘?”
曲寧看著他的手,沒吭聲。
陳媽媽忙解釋道:“世子妃走得急,怕湯涼了。”
孟映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看著她手背上小小一塊燙傷紅痕,說不出心里什么感覺,只問:“去看他嗎?”
陳媽媽話說出口才覺得不妥,剛要圓場,卻見曲寧點了點頭。
孟映淮沒再說什么,從侍衛(wèi)手中接過傘,遞給陳媽媽。
傘面上畫著幾只翩飛的鳥,旁邊簇著嫣紅桃花,是從前在南梁時,他們一同畫下的圖案。
曲寧看著那傘面,唇瓣動了動,終是什么也沒說,跟著陳媽媽轉(zhuǎn)身走進(jìn)雪幕。
她照舊去了顧府,守著曲戈喝藥,又陪他說了會兒話。可偶爾低頭時,視線總會落在那把傘上。
傘面上的鳥羽與桃花被燭火照得很淡,他站在雪里,抬手替她拂雪時,指尖涼得幾乎沒有溫度。
曲寧記得,他原是最怕冷的,不該在雪里站那樣久。
指尖蜷了蜷,她很快移開眼,把傘推到一旁。
入夜回府后,陳媽媽端了熱水進(jìn)來,見她坐在榻邊出神,低聲勸道:“姑娘,這幾日你不愿同殿下說話,老身都知道。”
陳媽媽將熱水放下,嘆了口氣:“阿巳的事是他不好,可殿下身在那個位置,也有許多身不由己……老身瞧著他這些日子也不好過。阿巳那邊的藥都是他盯著送過去的。夜里你睡著了,他也來過幾回。”
“司佑今日還同我說,殿下肩上的傷一直不見好,湯藥也常常顧不上喝……老身知道你心里還過不去,可殿下那身子,經(jīng)不起這樣耗,夫妻一場,姑娘還是去瞧瞧吧。”
屋內(nèi)燈影微晃,那把傘還擱在案邊。
傘面幾只小鳥展著翅,尾羽鮮紅,像還停在從前某個春日里。
她沉默良久,終究還是起了身。
陳媽媽見她松動,連忙去小廚房端了些吃食,塞進(jìn)她手里:“今天冬至,老身按南邊舊俗溫了冬釀酒和團(tuán)子,一并帶上吧。”
曲寧披上斗篷,輕聲道:“陳媽媽,我待會兒回來。”
外頭的雪不知何時又密了些,細(xì)碎地落在廊檐下。
曲寧叩響門扉時,里頭的人大抵以為是司佑,嗓音透著倦意:“進(jìn)來。”
她推門進(jìn)去。案后的人正垂眼看著卷宗,聽見腳步聲停在門邊,他才從案卷上抬起頭,看見是她,目光有一瞬間的錯愕。
曲寧抱著食盒站在那里,不知該怎么開口,過了會兒,才干巴巴地尋了個無力的借口:“陳媽媽讓我來看看你。”
書房里燈火昏黃,落在他臉上,襯得眉眼愈發(fā)清冷,唇卻淡得沒有血色。
孟映淮看著她,輕輕“嗯”了聲,問她:“阿巳好些了嗎?”
曲寧點了點頭,將食盒放到案上:“好多了。”
燈影下,她手背上那一小塊燙傷的紅痕刺眼。
孟映淮放下朱筆,起身從藥匣里取了藥膏,聲音放得很輕:“手給我。”
曲寧眼睫顫了顫,遲疑了片刻,還是怔怔地將手伸了出去。
孟映淮將她的手輕輕攏在掌心。
少女指尖溫軟,臥在男人寬大的掌心里,小小一點,幾乎能被完全包裹住。
她能感覺到他指尖微涼的溫度,指腹沾了藥膏,落在她手背那點燙傷上,眼睫低垂的樣子格外專注。
案邊藥碗已經(jīng)空了,淡淡的苦澀氣從他袖口散出。
想起陳媽媽之前說過,他最近身體不好的話,曲寧胸口猛地起伏了下,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
“孟映淮。”曲寧忽然開口。
他指尖放輕了些,抬眸看她:“疼了?”
曲寧搖了搖頭,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她看著他蒼白的眉眼,輕聲道:
“我們和離吧。”
窗外落雪簌簌,他的指尖還停在她手背上,藥膏早已化開。曲寧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指尖細(xì)微的顫抖。
孟映淮眼睫垂著,沒回她。
曲寧將手從他掌心里,一點點抽了回來。
“我知道阿巳的傷不能全怪你,可我做不到像從前一樣信你了。”
她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毫無芥蒂地靠近他,也不想把事情拖成更難看的樣子。
曲寧看著案上的燈影,語聲輕緩,卻說得認(rèn)真:
“我不喜歡瑄王府,還有世子妃這個身份……我如今總是往阿巳那邊跑,落在旁人眼里,對你也不好。”
“我想跟家人在一起。不如,我們就此分開吧。”
窗外大雪簌簌而落,房間靜得能聽見落雪的聲音。
孟映淮抬眸看她,案上燈盞輕晃,她不太看得清那一瞬間的他是什么神情。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