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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樁樁連起來,足夠給孟映淮扣上以妻為餌、私結邊將的死罪。
當夜,曲戈派小廝去了瑄王府,向孟映淮要了封磨勘司最高的協查令。
孟映淮正在準備第二日朝會的事,聞言只淡淡看了眼,沒問緣由,直接批了。
公儀朔送往御史臺的彈章抄件前腳剛出府,后腳曲戈便穿著重甲,帶著步軍司的兵馬,直接把安國公府圍了。
夜色沉沉,火把沿著朱墻一線排開,將安國公府前后幾道門堵得嚴嚴實實。
府內管事看著曲戈身后那森然列陣的兵馬,臉色驟變,怒喝:“放肆!這里可是國公府!顧統制,你帶兵圍困當朝國公府邸,意欲何為?”
曲戈高踞在馬背上,甲胄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手里把玩著那道磨勘司的協查令,聞言,掀起眼皮,看了眼門上那塊金字匾額,揚聲道:
“近日京城刁民鬧事,數次沖擊隆安質庫。步軍司奉太后懿旨維持京畿治安,唯恐暴民趁夜驚擾了安國公,特來貼身保護國公安全!”
公儀朔這幾日正被錢莊擠兌鬧得焦頭爛額,偏偏曲戈還故意踩著他最痛的地方,拿“刁民鬧事”“驚擾國公”來陰陽怪氣。
表面是保護,實際就是明火執仗的軟禁。
可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打的又是維持京畿治安、協同磨勘司防范的名義,便是公儀朔也挑不出錯處。
他立在階前,看著滿府火光與門外森然兵刃,氣得喉頭一陣腥甜,險些當場嘔出血來。
半個時辰后,曲戈以護衛之名,大搖大擺地帶人進了正院。
公儀朔咬牙屏退左右,臉色陰沉駭人。他剛想質問顧昭究竟想干什么,卻見曲戈從懷里取出一封信件,輕輕丟到了案上。
信封上火漆已被拆開,里頭正是公儀朔連夜遞給御史的那份彈章。世子妃、顧昭、白玉雙魚佩,幾處字眼被朱筆漫不經心地圈過。
公儀朔看清那是何物,瞳孔驟然一縮。
“錚——”地一聲冷響。
曲戈抽出腰間長劍,用劍脊輕佻地拍了拍公儀朔僵硬的臉頰。他微微傾身,笑吟吟道:
“你和孟映淮怎么斗,我管不著。”
“但你明天敢在朝堂上吐出關于世子妃半個字,我保證,公儀家滿門老幼,連條狗都活不過明晚。”
曲戈昨夜那番威脅,幾乎將公儀朔最后的鎮定碾碎。
他原本要遞出去的彈章被曲戈截下,國公府又被圍。
翌日大朝會,他尚未開口,大理寺丞沈濟便突然發難。
“啟稟太后!禹陽流失的軍械,皆經公儀氏暗產轉賣,所得贓銀暗入刑部贓罰庫。前日安國公所謂‘毀家紓難’的三十萬石賑災糧,其中便有一部分,是從刑部贓罰庫中暗調的無名贓款!”
“這是冒充私產賑災!此等竊國之舉,其心可誅!”
話音落下,朝中一片嘩然。
公儀朔臉色驟變,正要開口辯駁,殿外又押進一名京畿漕運將領。
那將領重重跪砸在金磚上,雙手舉過頭頂,呈上一封舊牒:“末將死罪!”
“這三年,正是公儀大人暗中指使末將,利用漕運綱船走私禹陽軍械、轉運改頭換面的贓銀!此乃水路堪合原件,請太后明鑒!”
公儀朔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丁常旺前些天才遞了軍械損耗的常例文書,今日沈濟便拿出刑部贓罰庫的賬冊,緊接著,漕運將領當庭反水,連水路堪合的底檔都呈了上來。
每一處都像早已算好了落點,只等今日在朝堂上砸下。
從隆安質庫被封,到京中錢莊擠兌,再到他被迫變賣田契鋪面,甚至連那三十萬石糧,都是孟映淮一步步逼他自己吐出來的。
他以為自己是在補窟窿,卻未曾想到,那是孟映淮親手替他挖好的墳。
到了此時,便是太后也無法再當庭護下公儀朔。
滿殿文武皆在看著,禹陽餓殍未寒,一樁樁震天大案砸下來,哪怕她再想壓,也壓不住這滔天的民怨與滿朝嘩然。
大殿內死寂了許久。
珠簾后,終于傳出一道懿旨:
“公儀朔辜負皇恩,即日起褫奪一切差遣,收押大理寺……擇日再審。”
朝堂上鬧得浩浩蕩蕩,顧府里反倒顯得安靜了下來。
公儀朔被收押之后,京中處處都是風聲。朝中一日幾變,連街頭巷尾的茶肆里,都有人壓低聲音議論安國公府的事。
可這些動靜傳到曲寧耳中,已經隔了好幾層。
轉眼便到了除夕。
曲寧原本和曲戈說好了,今夜要一起守歲。陳媽媽早早備好了年糕、果子和幾樣南邊的小菜,只等入夜后擺在暖閣里。曲寧還特意讓人搬了小炭爐過去,說等宮里煙火升起來時,便坐在廊下看。
誰知晌午剛過,宮里內侍便帶了旨意來,說太后召顧昭入宮赴宴,留宴守歲。
趙大風聽完臉都黑了。等宮里人退下,曲戈坐在榻邊,指尖慢慢扣緊了手里的杯盞,唇角那點溫和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如今他剛剛官復舊職,步軍司統制官的頭銜才落到身上,太后這個時候召他入宮,明面上是恩賞,實則也是試探。他便是再不情愿,也不能當眾抗旨。
曲寧看出他不高興,忙坐到他身邊,勸道:“沒關系的,你去吧。宮里不是有煙火看嗎?我和陳媽媽在院子里也能看到。”
她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只小錦囊。
錦囊是她親手縫的,針腳算不上多齊整,邊角還繡著一朵小小的紅梅。里面裝著枚新打的脂玉平安扣,還有幾顆用紅紙包好的碎金錁子。
曲寧把錦囊塞進他掌心:“這是歲禮。”
她眼睛彎了彎,又湊近些:“長姐給弟弟的。”
曲戈看著眼前的錦囊,眉眼間冷意慢慢散開。
“姐姐原先不是說,要我陪你守歲?”
曲寧搖搖頭,認真道:“你先忙正事。等你回來,我們再補一次也行。”
曲戈將錦囊貼身收進懷里,抬眼看她,聲音放得很輕:“等這陣子忙完,我就來陪姐姐。到時姐姐想看煙火,想吃年糕,想去哪兒,我都陪你。”
曲寧也跟著笑:“好。”
·
今日宮中并無朝會,殿內燃著淡淡的龍涎香。
宮女往鎦金獸首爐里添著銀霜炭,熏籠燒得暖熱。孟映淮披著厚重的玄狐氅衣,整個人深陷在右首椅中,長睫垂著,聽著殿內斷斷續續的交談聲,眼下投出一片疲憊的陰影。
“光祿寺那邊新進了幾簍嶺南柑子,晚宴上可添一道蜜煎……”
“宮門外的燈棚也已搭好,只等入夜后點燈……”
錢太后與幾位重臣議著年節事宜,說到宮宴座次時,錢太后側過臉,正要問孟映淮的意思,卻發現孟映淮不知何時已經闔上了眼。
金胎琺瑯手爐在他掌心中,他眼睫漆黑,呼吸清淺,被殿內暖光輕輕罩著,整個人蒼白而精致。
錢太后口中話頓在嘴里。
幾位重臣面面相覷,也跟著噤了聲。
殿內那點交談聲,像被落雪緩緩壓下去,連添炭的宮女都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
公儀朔剛被壓入大理寺,朝中爛賬堆積如山。
錢太后還想保住公儀朔一條命,縱然惱他忌他,疑他與顧昭之間另有牽扯,可眼下能接住這攤局面的人,除了孟映淮,竟再找不出第二個。
她看著下首那道蒼白清冷的身影,指尖慢慢收緊,終究沒有出聲。
殿外飄著絮絮大雪。
殿內一片靜謐,太后與滿殿重臣,竟無人再敢出聲,就這樣等著他醒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
內侍匆匆來報,察覺到殿中異樣的死寂,腳步也不由得放輕了些。
他湊到太后跟前,低聲稟道:“娘娘,顧將軍到了。”
錢太后忙道:“傳。”
不多時,曲戈入了殿內。
視線掃過神色各異的重臣,落在垂眸淺寐的孟映淮身上。
除夕宮宴前的偏殿里,錢太后端坐上首,幾位重臣分列兩旁,可孟映淮竟以這樣近乎失禮的姿態,安安靜靜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無人責問,也無人敢擾。
仿佛這些人本就該如此,等他醒來。
曲戈笑了下,帶著幾分有恃無恐的散漫,俯身行禮:“臣顧昭,見過太后。”
他語聲不大,卻讓孟映淮睫羽一顫,緩緩睜開眼。
待視線凝聚到曲戈身上時,微微失焦的倦意很快褪去。
孟映淮未對方才淺寐解釋半句,目光在曲戈身上定格了片刻,竟帶了一絲錯愕:“顧將軍怎么來了?”
不是應該在顧府陪她么?
曲戈自然聽得出他話里的意思,笑了下,沒有接話。
錢太后笑著道:“是哀家召他進宮的。顧將軍年少有為,屢立戰功,哀家想著,除夕佳宴,正該讓這樣的少年英杰也來一同慶賀。”
言語間不乏試探與拉攏之意,像是要看看孟映淮究竟有多看重顧昭。
孟映淮眸色微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太后此番安排,實在徒增煩擾。
他目光從錢太后臉上淡淡掃過,唇線微抿,眼前閃過少女失望的臉。
但人既已召來,總不好再駁斥回去,令曲戈難堪。
倒是曲戈明知故問了句:“世子殿下今晚也在宮里參宴?”
錢太后正要開口:“世子今夜……”
話還未說完,就見孟映淮從椅中起身。
玄狐氅衣隨之垂落,他語氣平淡:“府中尚有要事,諸位盡興即可。”
錢太后一愣。
孟映淮不再看眾人神色,只向太后行了一禮,轉身走入了紛飛的大雪中。
·
曲戈被召進宮后,顧府里只剩下一群大老爺們。
顧府上下多是武夫,平日里刀槍劍戟慣了,過年也沒什么講究。
有人扛著酒壇子在院里吆喝,有人蹲在廊下剝花生,趙大風掛燈籠掛了半天,掛得高高低低,自己還渾然不覺。
他們對曲寧都很客氣,只是這些人說話聲音大,性子又直,一會兒叫她“世子妃”,一會兒又跟著趙大風喊“姑娘”,反倒讓她有些不自在。
午后雪勢稍緩,曲寧便和陳媽媽回了瑄王府。
孟映淮說過今夜在宮中守歲,院里沒多少人來打擾,曲寧便自娛自樂地讓人搬了小炭爐,又和陳媽媽一道在院中堆了個雪人。
雪人堆得圓滾滾的,頭上插了兩根枯枝當角,眼睛是兩顆黑豆,后來小丫鬟們也被她拉進屋里,一道剪窗花,做南梁舊俗里的糖糕。
丫鬟們起初還拘著,后來見她笑得眼睛都彎起來,膽子也大了些,圍在案邊嘰嘰喳喳地問:
“世子妃,這個能不能蒸?”
“這個像不像小鳥?”
案上沒多久便擺得亂七八糟,幾人笑笑鬧鬧忙作一團的時候,孟映淮回來了。
他仍穿著從宮中出來時的朝服,外頭披著玄狐大氅,肩頭落了些細雪。
聽見屋里細碎熱鬧的笑聲,他隔著半卷簾子,看見曲寧站在案邊,正被幾個丫鬟圍著笑,眼睛亮得像落了燈火。
孟映淮眼底有一瞬恍惚。
他已經不記得,上次看見她這樣笑,是什么時候了。
幾個小丫鬟看見了他,嚇了一跳。
曲寧回過頭來,手上和鼻尖還沾著小面團,像只小花貓。丫鬟們也都是滿臉面粉,慌忙要行禮。
孟映淮沒說什么,只吩咐司佑賞歲錢給她們。
丫鬟們又驚又喜,忙謝了恩。
孟映淮目光落在案上的面團上,問她:“做好了嗎?”
曲寧愣了下,他穿朝服的樣子實在好看,玄黑壓著緋紅,眉眼被雪色一襯,愈顯清冷。她睫毛顫了顫,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個耳朵歪掉的小兔子,訕訕道:“還沒呢,馬上就好了。”
孟映淮輕輕“嗯”了聲,替她擦去鼻尖上沾著的面團。
低眸的樣子一如之前,仿佛兩人之間什么都沒發生過。
曲寧正恍神著,便聽見他問:“那你再玩會兒?”
他說得平靜,曲寧卻莫名聽出點取笑的意思。立刻認真起來:“等我做好給你看。”
孟映淮彎唇:“好。”
曲寧心又跳了跳,低頭捏了捏手里的面團,問他:“你晚上不是要進宮嗎?怎么回來了?”
屋外雪聲細密,屋里暖意融融。案上歪歪扭扭的小糖糕排了一排,窗紙上新剪的紅花被燈火照得明亮。
孟映淮看著她:“不進了,在王府過。”
曲寧“噢”了聲,心里漾起一點很輕很輕的開心。
她低頭看著案上還沒捏好的小糖糕,想說那我也給你做一個,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悄悄咽了回去。
過了小半個時辰,花朵形狀的糖糕終于蒸好了。
曲寧挑了幾塊模樣還算齊整的,裝進小碟里,端著去了書房。
孟映淮已經換下了朝服,身上披了件雪色羽緞,坐在案后看奏狀。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看見她站在門邊,手里端著一碟熱騰騰的小花糕,伸著腦袋問他:
“今日除夕,你也要忙嗎?”
孟映淮合上手中的奏狀:“不忙。”
曲寧把小碟放到案邊,又忍不住問:“那你要去和王妃她們一起守歲嗎?府里人都在那邊,應該挺熱鬧的。”
孟映淮道:“不去。”
曲寧指尖輕輕摳了下碟沿。
“那你……”
孟映淮忽然抬眸。
燈火映入他眸底,映出一點柔和的色澤。
他看著她,道:“回來陪你的,想和你一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