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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善后 “我若未醒

曲戈從別苑出來時, 天上已經(jīng)下起了雨。

二月的冰雨濕冷，細密地撲下來，落在甲葉上, 順著肩頭一道道往下淌。

趙大風在門外等了許久，見他出來，忙牽馬迎上去：“將軍，王爺留您到現(xiàn)在, 是為了什么？”

曲戈面色冷沉, 眉眼間沒了方才入府時的笑意，指腹慢慢擦過腰間刀柄，雨水打濕了袖口，貼在腕骨上。

趙大風看他神色不對, 聲音壓低了些：“是不是和今日昭明寺春祈有關(guān)？”

曲戈翻身上馬, 扯過韁繩：“他讓我去護駕。”

“護駕？”趙大風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今日幼帝去昭明寺春祈, 禁軍、殿前司、步軍司沿途布防，孟映淮就在儀駕里, 王爺怎么忽然讓將軍去護駕？”

曲戈從懷中取出一枚腰牌, 隨手丟給他。

趙大風接住, 低頭一看, 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那是昭明寺西側(cè)換防的腰牌。

曲戈道：“他給了我一隊人，又給了我這枚腰牌。”

趙大風握緊那枚腰牌，忍不住罵了聲：“王爺這是想讓將軍去碰……”

寒意從脊背上躥了起來, 他到底沒敢把最后兩個字說出來。

雨聲打在馬鞍上，密密麻麻的一片響。

曲戈看著別苑緊閉的朱門，唇角冷冷扯了下：“他沒把話說死。”

桓王什么都沒有明說。只說今日春祈人多，幼帝身邊未必周全, 讓他帶一隊人去昭明寺西側(cè)候著，若有人沖撞圣駕，便就近護駕。

桓王這些日子被逼得太緊，孟映淮的鎖倉令初三前便傳到了各處，如今驍騎軍的糧道徹底斷了。

五萬兵馬斷糧斷餉，軍中怨聲這幾日已經(jīng)壓不住，桓王再不把局面掀開，底下的人遲早要反。

只要圣駕一亂，京中諸司都得停，孟映淮手里那幾道令發(fā)不下去，桓王就能緩口氣。

孟映淮才入政事堂，今日春祈諸事又經(jīng)他手。他與幼帝血緣最近，位置本就敏感。若幼帝真在昭明寺出事，護駕不力的罪名第一個便能扣到他頭上。

若有人再往深處做文章，說孟映淮借春祈動手，也未必沒人信。

趙大風咬牙：“這太危險了，將軍不能去。”

曲戈冷笑：“不去，我今日連這道門都出不遠。”

桓王這些日子本就疑他，既把腰牌遞到他手里，便沒打算讓他干干凈凈地走。

他若不接，便等于明明白白告訴桓王，他不肯替桓王動這把刀。

趙大風臉色更難看：“桓王這是在逼將軍上船。”

曲戈把腰牌拿回來，收入掌心：“所以要先把那隊人接過來。”

“人不到我手里，才更麻煩。”曲戈扯過韁繩，“我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

耳旁是趙大風罵聲，曲戈低頭看著那枚牌符，雨水順著他眉骨滑落，忽然問了句：“送去瑄王府的錦盒，到了么？”

趙大風愣了下，才道：“到了。底下人回話，說親手交到世子妃手里了。”

沒再多說什么，曲戈扯過韁繩，調(diào)轉(zhuǎn)馬頭：“回去備一套皂色窄袖袍，再取一件無紋斗篷。”

·

昭明寺外。

青石階被雨水打得濕滑，春祈法會已經(jīng)行到后半，幼帝在殿前上香，百官分列兩側(cè)，禁軍沿著山門與殿前守成幾層。

因雨勢太冷，殿外換防比原先提前了一刻。

濕透的甲士從石階下退下來，新?lián)Q上的禁軍正由殿側(cè)繞入，外頭施粥棚塌了一角，棚下百姓驚叫著往廊下避，幾個守在山門旁的禁軍正要上前攔人。

就在這時，混在新?lián)Q防隊伍末尾的一道身影忽然抬手。

袖中軟劍滑出，寒光貼著雨線，以一種極其刁鉆的角度，直刺幼帝心口。

“護駕——！”

尖銳的驚呼聲劃破雨幕，殿前驟然大亂。

離得最近的內(nèi)侍嚇得撲上去，抱住幼帝便往后拖。

幼帝腳下踉蹌，手里的香枝跌進雨水里，十來歲的孩子慘白著臉，連躲避都忘了，呆呆瞪著那逼近的劍鋒。

千鈞一發(fā)之際，孟映淮指尖扣住案上的香爐，反手擲了出去。

“當——！”

清脆的金石相撞聲在雨中炸響。

那人虎口被震得發(fā)麻，雨水順著劍身飛濺，擦著幼帝胸前龍紋劃過去，挑斷了幾縷金線。

孟映淮抽出身側(cè)禁軍腰間長劍，劍鋒直遞刺客喉間。

隔著雨幕，他抬起眼眸，與那蒙著面的刺客撞上了視線。

斗篷邊緣被劍風掀起，露出一雙烏凌凌的、漂亮卻透著冷戾的黑眸。

孟映淮瞳孔一縮，原本遞向刺客喉間的劍鋒偏了半寸，劍刃擦著刺客肩頭壓過去，重重砸在他持劍的腕骨上。

刺客悶哼一聲，軟劍險些脫手。

孟映淮反手扯下身上的狐氅，兜頭罩住僵在原地的幼帝，將人按向自己身后。

“退后。”

幼帝牙齒打著戰(zhàn)，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狐氅厚重，遮住了幼帝的視線。

刺客眼底冷意更深，仿佛看穿了孟映淮為他遮掩身份的用意。

他忽然笑了聲。

隔著雨聲，那笑意又輕又冷，幾乎聽不真切。

帶著幾分被認出的譏誚，和一點說不清的妒恨，軟劍從孟映淮劍下翻出，直取他肩側(cè)。

血順著深色朝服洇開，沿著指尖滴到青石階上。

孟映淮悶哼一聲，護著幼帝的手卻沒有松，反而將人壓得更低。

幼帝嚇得聲音發(fā)顫：“世子……”

刺客一擊得手，又是幾劍反刺過去。

孟映淮橫劍格住，血腥味瞬間在濕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外面禁軍這才匆匆趕到，數(shù)柄長刀同時出鞘。

“保護皇上！”

“拿下刺客！”

兩桿長槍破空襲來，一桿擦破刺客后肩。

刺客身形一晃，反手一劍逼退身側(cè)禁軍。肩頭血色迅速漫開，順著皂色衣料往下淌。

他隔著雨幕看了孟映淮一眼。

下一瞬，踩上殿前石欄，借著亂勢翻下石階。

·

雨勢越來越急，香爐滾落在青石階下，灰燼被雨水沖得四散。

幾名內(nèi)侍連滾帶爬地護在幼帝身側(cè)，百官驚亂后撤，禁軍從山門與寺外涌來，刀鞘撞擊甲葉，發(fā)出刺耳聲響。

方才塌了角的施粥棚下，百姓被驚得四處奔逃，幾個換防的甲士也被人流沖散。刺客翻下石階后，身影只在雨幕里一晃，很快便沒入人群與甲影之間。

孟映淮將幼帝交給殿前司統(tǒng)領(lǐng)，血順著他肩側(cè)往下淌，很快洇濕了半邊朝服。

他聲音冷靜：“護陛下入后殿，宣隨駕太醫(yī)。車駕未清，不得擅動。”

殿前司統(tǒng)領(lǐng)立刻應(yīng)下，帶人護著幼帝往后殿退去。

有護衛(wèi)將大氅遞過來，孟映淮反手披上。

“殿前留守，封住山門。”

他抬眼看向刺客逃走的方向：“調(diào)一隊人，隨我追。”

侍衛(wèi)齊聲應(yīng)下。

冰冷的大雨鋪天蓋地砸下來，山階上滿是泥水，血跡被沖得斷斷續(xù)續(xù)，只在石縫間留下幾點淡紅。

孟映淮領(lǐng)著人沿山追下去，身后侍衛(wèi)提刀跟著，甲胄聲在雨里撞得沉悶。

一路往東，山道盡頭有座破舊小廟。

廟門半掩著，被風雨吹得吱呀作響。

檐下銅鈴碎了一角，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晃在雨里，門縫里黑沉沉的，雨水順著腐朽的門檻淌進去。

孟映淮腳步在廟門前停住。

雨水順著他低垂的眼睫滑落，他看著門前那片被沖亂的泥水，視線在門縫中黑暗里停留了一息。

佛龕之后，曲戈背靠著腐朽的木柱，指腹緊緊壓住肩頭傷口。

溫熱的血從指縫里滲出來，他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甲胄聲，眸底愈發(fā)冷沉。

如果孟映淮此時帶人進來搜查，他今日大概插翅難逃。

他方才在殿前刺出的那幾劍不輕，換做常人早該倒下了，孟映淮居然還能撐著，親自帶侍衛(wèi)搜到這里。

廟門被風推開一道更寬的縫。

曲戈瞇了瞇眸，右手無聲地按上刀柄。

就在隨行禁軍握住門環(huán)，廟門將被推開的一瞬。

孟映淮忽然開口：“刺客負傷，走不了太遠。”

他聲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平穩(wěn)：“此地向北為密林，最易藏身。向西接官道，亂民與香客都往那邊退，也容易混出去。”

喉間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強行壓下。

短暫的停頓后，他淡聲下令：“一隊向北，搜山。一隊向西，沿官道嚴查。”

“若遇抵抗，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四字落進雨里，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讓身后侍衛(wèi)精神一凜，齊聲應(yīng)道：“是！”

·

昭明寺后殿外，通往駐蹕禪院的回廊下，風雨斜斜撲進來。

遠處交錯的火光在雨幕里跳動，殿前驚亂已被隔在數(shù)重禁軍之外，只有甲胄碰撞聲和搜捕的喝令聲斷斷續(xù)續(xù)傳來。

雨水沖刷著石階，在青石板上漫出一道道蜿蜒的暗色。

孟映淮停在石柱邊，雨水斜撲在他蒼白的臉上，墨灰色狐氅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司佑從雨里疾步奔來。

方才殿前大亂，護駕的禁軍被沖散，他一時近前不得，帶著人在禪院外找了一整圈，才在此處尋到孟映淮。

“后殿暫且封住了，山門也已落鎖，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