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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尼古拉斯
第二天,許涼涼再上學的時候,沒看見簡伯丞,班主任上課通知,所有人才知道,班長請了幾天病假。
由于許涼涼他們幾個在競賽節目中獲得了第一名,不僅電視臺在當天發了獎,學校在升旗時也當著全校同學的面給他們發了證書和獎金。
獎金不多,一個人五百塊,但是足夠令鐘航高興了,而且還能被學校當成榜樣號召學習。
因為在節目中的那場事故,拉近了許涼涼和他們之間的同學關系,以鐘航的話來說,他和許涼涼已經建立起了革/命般的友誼。
簡伯丞沒來上學,除了陸驚蟄以外的“戰友”們,都很想念他。
其他同學也一樣,簡伯丞在的時候,班里有什么事情都會習以為常地去找他,現在他一請假,同學們就都發現,沒有班長不行。
于小萌是學習委員,第一個說:“班長生病了,咱們去看望他吧!順便把證書和獎金也帶給他。”
許涼涼昨天回家后,一整晚都沒收到簡伯丞的消息,心里也挺擔心的,點頭說:“好呀!”
于小萌立刻就去組織了。
鐘航追在她身后叫:“不能少了我。”
平時和簡伯丞玩的好的,開始打電話聯系他。
陸驚蟄聽著教室里的討論聲,自顧自地把書攤放在桌上,看得入神。
同桌從外面進來,不小心把他的書碰落在了地上,怕他生氣,趕緊幫他撿起來。
一看,書頁里還夾了一張畫著卡通小人的書簽。
“哇!陸哥少女心呀!”
卡通書簽上畫的是個粉嫩嫩的小女孩,同桌覺得好萌,抽出來還想看兩眼,卻被陸驚蟄一把奪了過去。
同桌盯著他板起來的臉色,嘻嘻一笑,說:“看不出來啊陸哥!”
陸驚蟄從不穿花花綠綠的衣服,書包是黑色的,文具盒也是黑色的,包的書皮也是黑色的,沒想到他居然暗戳戳地在使用卡通美少女書簽。
這就是俗稱的悶、騷吧?
同桌有種一下子發現了新大陸的感覺,笑得眼都斜了。
陸驚蟄警告他:“不許……瞎囔囔。”
同桌點點頭,豎起兩根手指交叉在嘴巴上,做了個閉嘴的動作。
其實沒什么大不了的,他還粉初音未來呢!那首《威風堂堂》是他的最愛。
同桌笑呵呵地對陸驚蟄說:“陸哥,你買的是哪個卡通人物?看起來好像比咱們班寶還可愛呀!”
陸驚蟄立刻嚴肅地說:“她最可愛。”
同桌愣了一下,驚訝地說:“陸哥,你說什么?班寶還是書簽上的美少女?對了,你怎么不口吃啦!”
陸驚蟄看著他沒說話,只是眼神變了。
同桌趕緊縮了縮自己的小身板,賠笑臉說:“對不起,陸哥,我一時說錯話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呀!我剛才沒看清楚,把書簽拿出來讓我再看幾眼吧。”
陸驚蟄手指一抖,立馬把書合緊,放回了書包里,為了防止他偷翻,還用密碼鎖把書包給鎖起來了。
同桌看他緊張寶貝的樣子,在心里不滿地嘀咕,不就是一張書簽嗎?真小氣呀!
但是要說陸驚蟄小氣也不對,他發紅包比爸媽還大方呢!
同桌向他安利:“陸哥,你聽過初音未來嗎?”
陸驚蟄說:“沒有。”
“那我給你聽一聽我的珍藏。”同桌立刻掏出手機,用最低音地放了一段《威風堂堂》。
前奏一出來,陸驚蟄的臉都黑了,推開他:“難聽……關掉。”
同桌本來還以為他是同道中人,結果自己的鐘愛卻被他嫌棄成狗屎,氣得關掉音樂之后,轉身找別人說話去了。
陸驚蟄看他不再煩自己,緊繃的臉色立刻就松了下來,余光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沒有人注意到座位這邊,頓時悄無聲息地呼了一口氣。
抬頭的時候,眼角又不自覺地瞄向了許涼涼的方向,就看見她托著下巴在聽李年說話。
無論何時,無論是誰和她說話,她都會聽得特別認真,好像在對待什么了不得的正經事。
李年在班里是出了名的粗嗓門,每次一張口說話,教室里坐著的同學基本都能聽見他的聲音。
李年說:“我聯系過班長了,他只是小感冒,沒有住院,不需要咱們放學后特意去看望他。”
于小萌一聽,就不再組織同學了,鐘航也不跟著她屁股后面到處轉了。
許涼涼知道簡伯丞只是小病,就把心放下了,一點兒不認為他回別人消息卻不回自己是有什么問題。
“獎狀和獎金怎么辦?”鐘航多嘴問了一句。
李年說:“有班主任呢!你瞎操什么心。”
鐘航煩他說話的語氣:“關心班長不可以嗎?”
李年見許涼涼在盯著自己,就把快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轉頭說起了別的事情:“涼寶寶,你還記得來咱們學校找你的那個女記者嗎?”
許涼涼說:“記得。”
才過了一個月,又不是過了十幾二十年,許涼涼怎么可能會忘掉俞樂這個人。
她記得俞樂居高臨下的那張臉,還有盯著自己的那雙陰霾的眼睛,尤其對她采訪不成就胡亂污蔑人的印象特別深刻。
李年幸災樂禍地說:“她出車禍啦!還是我媽搶救的。”
孟雪一愣,追問他:“快講講,到底什么情況。”
李年說:“我也是聽我媽講的,她亂跑到馬路上去撿東西,然后不小心被撞斷了雙手……”
許涼涼聽完,總結成了一句,不遵守交通規則惹的禍。
鐘航立刻就忘了剛剛還打算和李年拌嘴的事,同樣幸災樂禍地說:“活該!遭報應了。”
女孩子比較有同情心一些,孟雪和黃燕燕雖然都特別討厭那個女記者,可聽說她兩只手都斷了,唏噓了一聲。
“好倒霉。”黃燕燕說。
于小萌說:“可見咱們要學的安全知識都是正確的。”
孟雪問:“那她現在怎么樣了?”
還能怎么樣?肯定非常糟糕呀!
手是人體重要的組成部分,沒有雙手,生活處處艱難。
身體上的病痛會慢慢地緩和,心理上的打擊才是重要的。
俞樂清醒后,從同事和家人的口中得知自己的雙手從此廢了之后,都快瘋了。打了好幾天鎮定劑,人不僅沒打清醒,還越打越鬧騰。
過了整整一周的時間,情況才漸漸有所好轉。
可是人清醒了,就躺在病床上,整天盯著空蕩蕩的天花板發呆,除了聽到肇事司機的消息會激動一些之外,其余時間就像個活死人。
她還三十多,還很年輕,突然就成了殘疾,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
腦子里現在什么新聞、什么工作都不想了,再爆炸再有噱頭,再大的利益都換不回她健康的身體。
記者什么最重要?無非是會拍新聞會寫稿子的手。
現在手廢了,還拿什么繼續去制造輿論?
沒了兩只手,要再多名利又有什么用?
俞樂是真的后悔,她太得意忘形了,以至于犯了最基本的錯。
如果那天她換了普通鞋子,肯定不會崴到腳,將相機摔出去。如果當時再多點耐心,觀察馬路上四面有沒有車過來,她也不會突然被撞……
可是現在想那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既不能讓時間倒流,又無法把被車碾斷的手腕接回來。
因為車禍雙方都有責任,所以法律那邊建議走民事賠償。
但是俞樂不同意。
清醒過來的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肇事司機得到應有的代價,她要走司法途徑,堅決要讓司機坐牢!
只是這種想法卻落空了。
俞樂要走司法途徑,司機很爽快,說行。
不過巧就巧在,司機是個外籍華人,因為涉及國籍的問題,雖然走的是華國本土法律,可他轉身就求助了大使館。
華國有個不成文的風俗,對待外國友人總會無形中寬容一些,聽說司機找了大使館進行法援,包括《激昂新聞》領導在內的親人朋友們就都勸簡玉算了,還是私了,拿錢當補償吧!
可就算賠償,司機也賠不了多少。
他不僅是個外籍華人,還是個相當落魄的外籍華人。由于近幾年在國外生活得不好,才回到了華國,想看看能不能回來掘點金。剛拿了簽證回華國不到一個月,連工作還沒找到,開的私家車都是淘的三手貨,人那是真窮。
俞樂的親人愿意走民事賠償,他咬牙才拿出了二十萬,多一分錢沒有了。
賠上了一雙手,就只得了二十萬,俞樂想都難以想象。
最諷刺的是,賠償金額與簡玉賄賂導播的一模一樣。
領導最欣賞俞樂高度的新聞敏感性,冷靜下后,俞樂也開始懷疑事故的巧合了。
可是交警那邊調查卻證明一切都是巧合,司機是正常行駛,要怪就怪俞樂太倒霉了,命不好。
交警那里走不通,俞樂身為記者,知道還有其他途徑可以靠。
但這次,卻沒人愿意幫助她。
俞樂家境不算好,這就導致她比誰都想出人頭地,她成功時,親人里里外外都花她用她的,可她一落難了,親人卻都幫不了她。
同事就更不用說了,在她出事的這一周里,只有個別人來醫院看看她,送了點錢過來,其他什么幫助都沒有。
俞樂年底要晉升的崗位,已經被另外一位同事拿走了,而她本人,也面臨著被開除的結果。
《激昂新聞》那邊其實也不好過。
俞樂寫的那篇寓言故事雖然沒有指名點姓,但因為在最快最合適的時間內發表出來的,依然有跡可循,網友們不聾不瞎,都知道這篇寓言就是為了針對許涼涼。
在證據出來之后,嘲諷申討許涼涼的人開始倒戈,把當初對畫協官博做過的,通通又轉移到了《激昂新聞》頭上。
甚至比對畫協做的更過分。
涼粉中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位黑客,專門寫程序攻擊了《激昂新聞》的網站,數據崩潰得一塌糊涂。
隨著事件發酵,后果越來越嚴重,在俞樂出事的第五天,領導終于抵擋不住黑客的攻擊和社會輿論的壓力,發了道歉聲明,把撰寫報道的俞樂推出來當了替死鬼。
俞樂火的時候,因為各方面條件,被領導夸的跟什么似的,結果風向轉了,她沒了用處,領導的口風也跟著轉了,最終人在醫院,就落得個被開除的下場。
領導的聲明里承認了審稿不嚴謹,當事記者未經求證就直接發文,以致傷害到了許涼涼以及廣大粉絲的感情。經研究決定,最終做出開除當時記者,給審稿編輯記大過警告以及扣發獎金的處分。
那位審稿編輯就是那天對俞樂說恭喜的同事,和俞樂的關系還不錯。處分一下來,她都冤枉死了。
俞樂的職位比她還高,寫的稿子除了領導能審,她審個屁呀!
女同事原本同情俞樂的車禍遭遇,可因為扣發獎金的這個處分,她不敢怪領導,就遷怒了俞樂。
之前女同事還每天抽空去醫院看俞樂,現在再也不去了,徹底當俞樂是陌生人。
反正她也被開除了,手還斷了,以后不會再有成為同事的機會。
比起冷血的領導,女同事自認已經問心無愧。
而俞樂新結交的閨蜜簡玉為了摘清自己,更是從頭到尾都沒露過一次面。
俞樂本來還等著她的慰問電話呢!畢竟出事前,她們一起約好了周末去巴黎購物,可最終,簡玉的不聞不問讓她寒心了。
可本來就是因為利益結交的兩個人,關系就像塑料薄膜制成的,一捅就破。
俞樂即便再寒心,她也不敢對簡玉做什么,更不敢爆出她們的通話和聊天記錄。
不擇手段往上爬的人都惜命,俞樂沒了雙手,可還有這些年工作留下來的存款,和這條命在,為了以后的生活,她不得不忍氣吞聲,誰都不敢報復。
當她車禍的新聞在網上流傳的隔天,醫院里就收到了幾只匿名花圈。
花圈都是給死人的,不吉利,醫生護士看了,都忍不住猜測,連花圈都送了,這是有多大的仇恨啊!
數了一下,有七八只,都沒有署名,可字跡不同,看來有深仇大恨的不止一個。
花圈上面除了寫獻給最心黑的記者之外,沒有別的字,可能吃俞樂的虧太大,很懂不留把柄的套路。
醫生和護士們原先就聽說過俞樂的某些事跡,知道她不是什么好記者,晦氣的花圈一送過來,就越發自從地遠離了俞樂,要不是出于醫生護士的職業道德,連替她查房都不太愿意去。
俞樂的家人查不到送花的人是誰,這些年來,因為俞樂所寫的不實報道而陷入災難的人很多,沒辦法一個個排查,除了替新聞界多添一筆料,給吃瓜群眾多添一筆談資以外,什么都落不到。
花圈的事件之后,來醫院看望過俞樂的親戚們也紛紛不再來了,不過這不代表她們愿意放棄享受俞樂曾經帶來的好處。
俞樂有對耳朵根十分軟的父母,在她車禍之前,彼此相安無事,從不干涉她的經濟財產,可車禍之后,親戚就讓他們想想自己的兒子,慫恿他們悄悄吞了肇事司機賠償的那二十萬。
反正俞樂的工資不低,工作也挺久了,身上肯定還有不少的存款。
至于她那雙手,反正已經徹底沒救了,何必再花那些冤枉錢治呢?
俞樂的父母起初還覺得不能這么做,可架不住七大姑八大姨們規勸,于是就慢慢動搖了。
也許身為父母的緣故,他們比俞樂多了一絲良心,沒有按照親戚說的,直接悄無聲息地吞了那筆賠償款。
他們都很樸實,對著病床上的俞樂,以商量的口吻,誠懇地向她提出要將那筆賠償金拿回去存在弟弟的名下。
媽媽說:“樂啊!你看你都三十歲了,還沒結婚生子,壓力不大。你弟弟明年結婚,咱們家雖然有房子了,卻還差一輛車,這二十萬就拿回去給你弟弟買車吧!”
爸爸說:“你弟弟是個有良心的,拿了你不少錢,以后肯定不會不管你,等爸媽老了,去了,他是要替爸媽照顧你的。”
“……”
這些天,父母反反復復地在耳邊提這件事,俞樂從起初的激動、震驚、痛苦,到現在已經漸漸麻木了。
拒接有用嗎?
司機將二十萬給她的時候,是當著父母的面給了,她沒了雙手,連銀/行卡密碼都無法更改。
至于那個在她車禍到現在就只來了醫院一次,還不超過十分鐘的弟弟……
不說也罷。
鑒于余生還需要家人照顧,俞樂就算麻木了,也忍著惡心同意了:“你們把它拿走吧。”
望著一拿到錢就立刻歡天喜地給弟弟打電話的父母,俞樂眼淚終于沒忍住落了下來。
前不久她還想教許涼涼做人,但是到頭來,社會卻再次教會了她做人的道理。
簡伯丞雖然說自己只是小感冒,可連續一周請假沒來上學,許涼涼從起初的放心,到現在又開始忍不住想他是不是遇上了麻煩事。
由于簡伯丞平時對她的照顧,還有不為人知的暴君出現原因,許涼涼于是在周五放假的晚上,給簡伯丞打了電話。
簡伯丞看見來電顯示的名字,通紅的眼眶里都快冒血了。
許涼涼接連打了兩個電話,都沒人接,不自覺地抿了下唇,緊接著,又打了第三個。
在第三遍鈴聲快要掛斷的時候,電話終于被人接起來了。
“喂……”
電話里傳來簡伯丞嘶啞的聲音。
許涼涼心一揪,連忙說:“是我,許涼涼,班長,你還好嗎?”
簡伯丞聽出了許涼涼關心的語氣,通紅的眼眶逐漸發紫,太干澀了,反而什么淚花都沒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