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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傍晚,徐弱熙正在自己的房間里復習電磁學,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區號是她父親常駐的城市。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父親很少直接打電話給她,通常都是通過林婉轉達,或者只是在家庭群聊里發一些無關痛癢的問候。
她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喂?”
“弱熙,是我。”父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還算清晰,“在忙嗎?”
“沒有,在復習。”徐弱熙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爸爸,你怎么直接打給我了?”
“想跟你聊聊。”父親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下周六我生日,你繼母說要辦個派對,你知道嗎?”
“嗯,林婉阿姨告訴我了。”
“你會來吧?”父親問,語氣里有一種徐弱熙不太熟悉的期待,“我...挺想見見你的。好久沒好好跟你說話了。”
這句話讓徐弱熙的心輕輕一顫。確實,父親已經快半年沒回家了,即使偶爾回來,也總是忙于應酬,或者和林婉、顧遲在一起,很少有機會和她單獨相處。
“我會去的。”她說,“需要我準備什么嗎?”
“不用,人來就行。”父親說,然后沉默了幾秒,“弱熙,你在那邊...過得好嗎?顧遲有沒有好好照顧你?”
這個問題讓徐弱熙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他...很照顧我。”她最終說,選擇了最安全的回答。
“那就好。”父親似乎松了口氣,“你知道,我工作忙,經常不在家,有你林婉阿姨和顧遲照顧你,我也放心。顧遲那孩子,雖然有點...嚴肅,但責任心強,會是個好哥哥。”
好哥哥。這個詞像針一樣刺進徐弱熙的心里。如果父親知道顧遲的“照顧”是什么樣子,還會這么說嗎?
但她不能說。永遠不能說。
“我知道。”她簡短地說。
“對了,”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猶豫,“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徐弱熙的心提了起來。“什么事?”
“我...可能要再婚了。”
這句話像一塊冰投入徐弱熙的心臟,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再婚?林婉不是他的妻子嗎?哦,對了,林婉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母親是他的第一任。現在他要娶第三任了。
“和誰?”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一個叫蘇穎的女人,你見過的,上次商務晚宴上。”父親說,“她比你林婉阿姨年輕一些,性格也溫和,你會喜歡她的。”
徐弱熙想笑,又想哭。又一個“你會喜歡她的”,就像當初介紹林婉時一樣。父親總是這樣,用這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宣布改變她生活的重大決定,然后期待她“喜歡”。
“什么時候?”她問,聲音機械。
“還沒定,可能明年春天。”父親說,“到時候你會多個弟弟或妹妹,蘇穎懷孕了,三個月了。”
又一個重擊。徐弱熙感到一陣眩暈。新妻子,新孩子,新家庭。而她,在這個家庭版圖中,越來越邊緣,越來越像一個多余的附屬品。
“恭喜。”她最終說,聲音空洞。
“弱熙,”父親聽出了她的不對勁,“你別多想。不管我娶誰,有多少孩子,你永遠是我的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永遠。徐弱熙想起母親去世前也說“我永遠愛你”,但母親不在了。父親說“你永遠是我的女兒”,但父親已經有了新家庭,現在又要建立另一個。永遠這個詞,在她的人生里,似乎總是充滿變數。
“我知道。”她說,“我沒事,爸爸。只是有點...意外。”
“我理解。”父親說,“慢慢適應。對了,下周六派對,蘇穎也會來。我想讓你見見她,正式認識一下。”
讓她在父親的生日派對上,見到父親的未婚妻,而繼母林婉也在場。這個場景想想就充滿了荒誕和尷尬。但徐弱熙知道她別無選擇。
“好。”她說。
又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后,電話掛斷了。徐弱熙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它變暗,然后她把手機扔在床上,雙手捂住臉。
再婚。新孩子。新家庭。
而她在哪里?在這個不斷擴張的家庭版圖中,她是什么位置?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前妻之女?一個需要被整合的變量?一個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附屬品?
她想起謝允冉。想起他父親的多任妻子,想起那個試圖騷擾他的年輕繼母,想起他說“家庭總是復雜的”。
是啊,家庭總是復雜的。但為什么她的家庭,總是以讓她痛苦的方式復雜?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謝允冉發來的信息:“明天小測,第七章第三類題型的解題思路我整理了一份,發你郵箱了。”
簡單,實用,沒有任何多余的情感。這正是她現在需要的——一點秩序,一點可預測性,一點不會背叛的穩定性。
她回復:“謝謝。收到了。”
然后她打開電腦,登錄郵箱,下載了謝允冉發的文件。文檔排版整潔,邏輯清晰,每一步推導都有詳細說明。他甚至在最后附上了一句:“關鍵:理解物理情境,而不是死記公式。”
她盯著那句話,突然想起了謝允冉在圖書館說“你也是光”時的眼神。在這個混亂的、不斷變化的家庭版圖中,至少還有一個人,以真實的方式看見她,以尊重的方式對待她,以理解的方式連接她。
這不是愛情——至少她不認為是。這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基于共享的痛苦,基于互相的理解,基于在兩個扭曲的世界中找到彼此的共鳴。
她需要這個。就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氣。
她開始看謝允冉整理的解題思路,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父親的話還在腦海中回響:“我可能要再婚了...蘇穎懷孕了,三個月了...”
一個新家庭。一個新孩子。一個新的、她需要去適應的“母親”。
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溫柔的笑容,想起母親彈琴的樣子,想起母親生病時依然努力保持優雅的樣子。母親已經去世八年了,但在這個家里,好像沒有人真正記得她。父親有了新妻子,有了新孩子,母親成了相冊里一個模糊的影子,成了偶爾被提起的“前妻”。
而她自己,是這個家里與母親唯一的、活生生的連接。她的長相,她的眼睛,她的某些小動作,都遺傳自母親。她是母親在這個世界留下的唯一印記。
但這個印記,在這個不斷變化、不斷擴張的家庭里,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如此格格不入。
她關掉電腦,走到窗邊。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暈。
明天要物理小測,下周六要參加父親的生日派對,要見到父親的未婚妻,要面對顧遲,要表演“乖巧的繼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