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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歉意的朝著王元彥笑笑:“表哥,今日也不早了,想必你和這位師兄應當也有功課在身,我便不耽誤你們了。”
王元彥想了想,來日方長,日后再慢慢教導表弟也可。
于是他點點頭:“你們自去吧。”
程頡如釋重負,紀溫也不著痕跡的松了口氣,滿面笑容道:“今日多謝表哥,告辭!”
離開后,程頡快速晃動著折扇,一陣后怕:“你表哥真是個厲害的人物!以后我見著他有多遠走多遠,再也不想出現在他眼前了!”
紀溫幽幽道:“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出現在他眼前......”
兩人一同走進食肆,頓時吸引來許多學子的目光。
紀溫是個陌生面孔,并不引人注意,程頡卻是南淮書院有名的人物。
在許多人眼中,作為南淮書院唯一一個童生,程頡此人不僅不虛心好學,還十分貪圖享樂,整日里招搖過市,簡直是書院之恥。
紀溫還是頭一次見識到程頡在書院里的知名度,這種感覺并不陌生,與當初這家伙穿著一身金山出門時的感覺一般無二,他不禁有些無奈,怎么換下了那身金裝,這家伙還是這樣招人恨呢?
食肆里有書院請的廚子與廚娘,每日可為學子們提供早午晚膳,菜的種類不多,幾乎不含葷腥,若想吃些旁的,就得額外使銀子買,不少家境尚可的學子們都會額外加餐。
程頡作為數一數二的有錢人,自然也不例外,不僅要加餐,而且加的盡是些山珍海味,為著他這位大主顧,書院的廚子每日樂此不疲的下山為他帶回新鮮食材。
今日也不例外,一見了廚娘,程頡便叫道:“秦大娘,我昨兒說的那些菜可準備好了?”
廚娘見了程頡這位金主,立刻喜笑顏開:“程少爺,乳豬給您備好了,那鮑螺只海邊兒才有,您若是想要,我便讓老秦想了法子去尋!”
“罷了!”程頡搖搖扇子:“自海邊運過來也失了味道,你且先把乳豬端上來,另再配幾道拿手的小菜!”
“好嘞!您稍等!”
食肆是一個大通間,學子們均在一處用膳,是以程頡與廚娘的對話被不少人聽在耳中,紀溫明顯感覺到有些人已經在咬牙切齒了。
直到那道焦酥油亮的烤乳豬被端上桌案,終于有人忍不住拍案而起。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我們清風正骨的堂堂士子,竟要被商戶壓過一籌!”
紀溫眉頭緊皺,不過是吃頓烤乳豬,哪怕有些意見,此話也實在過于嚴重了,此人安的什么心?
程頡冷哼一聲:“周端源,你少在那里陰陽怪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太后娘娘頒發的政令,你有意見讓你爹向朝廷上折子!若不敢便閉上你的嘴!”
聽此話之意,里面有故事?
紀溫側頭看向程頡。
程頡以折扇遮面,傾身耳語道:“官府傳來消息,太后娘娘即將頒布新政令,日后或將由商戶替代衙門征解稅糧!周端源他爹正是應天府轄下江寧縣知縣。”
紀溫瞬間明白了。這不就是糧長制嗎?
糧長制的出現是為杜絕官吏之侵漁,以此保證稅收。而由于商戶熟悉本土民情,是眼下最好的征糧人選,如此一來,被斷了財路的各地官吏便將負責稅收的商戶視為了眼中釘。
面上似乎是周端源以一份烤乳豬作為筏子朝程頡發難,實則背后是各地官員與商戶之間的較量。
但明面上,誰也不敢質疑朝廷的政令,周端源也不是個沒腦子的,高聲道:
“休要胡亂攀扯,朝廷政令不容我等置喙!我現下與你說的可不是此事!”
程頡涼涼道:“哦?那你究竟想說什么?”
周端源一身凜然正氣:“你既已入學,便該摒棄從前的那副做派,去掉你那身銅臭味!”
程頡笑了,站了起來,環顧四周,道:“既然如此,還望周師兄知曉,
你現下吃著的食物是我程家捐獻的良田里種的,你身上的這件青衿是由我程氏商號制成的,就連你所處的這處食肆,也是我爹派人修繕的。
還請周師兄日后注意避著些,沒得沾染上了我程家的銅臭味!”
周端源的臉色忽青忽白,他定定看了程頡許久,起身憤而離去。
眾人看著周端源離去的背影,再看看程頡,一時之間神色各異,卻是再也無人開口。
程頡坐了下來,望著眼前精心安排的烤乳豬,也只草草吃了幾口。
直至回到學舍,程頡才收起了那副看似漫不經心的笑容,有些煩悶的與紀溫訴說。
“其實我爹壓根不想接過這個擔子,朝廷只派了差事,卻無任何好處,我爹不僅需要奔波于各村落收稅,還得自己承擔運送稅糧的銀錢,怎么看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兒!”
紀溫十分明白其中的道道,說白了,朝廷既想讓商戶為他們干活,又給不出相應的報酬,畢竟,商戶們都不缺銀子,多了朝廷給不起,少了對方也不稀罕。
他想了想,分析道:“你可知,朝廷為何要推行這項政令?”
程頡面露不屑:“左不過是那群官吏魚肉百姓,侵占稅糧!”
紀溫點點頭:“既然如此,朝廷若要將此權利分割,商戶是最好的選擇!太后娘娘此舉,實乃仁政,朝廷此番勢在必行!便是你爹尋了天大的由頭,朝廷也不會放過你爹。沒了你爹,你家總還有旁人吧?”
程頡臉色變了幾變,最終苦著臉道:“這事兒也不止我們一家不愿意,凡政令下達之處,商戶們誰又愿平白攤上這檔子事兒?如今太后娘娘傳召江陵地帶幾大商戶進京面圣,我爹尋思著,想與其他商戶們一道在圣上面前陳情,最好能讓圣上換了人選!”
說白了就是要在圣上面前訴苦,這等百害而無一利的事兒,商戶們可不愿干!
紀溫卻不贊同:“你爹此舉不過是徒勞,太后娘娘決定的事,豈會因你們一番哭訴而就此作罷?依我之見,太后娘娘宣召你們入京,實則是想將此事坐定。”
程頡擰起眉頭:“若是娘娘執意如此,我等自然不敢不從。”
紀溫笑了笑:“你也不用太過擔憂,娘娘既然并未直接下懿旨,而是先行傳召你爹他們入京,我以為,此舉正是存著讓他們心甘情愿接過這一重任的意思,畢竟若是心不甘情不愿,敷衍了事,新政令的效果必然會大打折扣,這不是娘娘想要看到的。至于如何讓他們心甘情愿,左不過是“名利”二字。”
程頡眼睛亮了起來:“我家已經不缺銀子了,能讓我爹心動的,大概就是“名”之一字,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