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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來路

普洱茶在銅壺里泡了第三泡的時(shí)候，顏色變淺了，從深紅變成淺紅，像褪色的晚霞。天元仙尊端著碗，看著碗里的茶湯，沒有喝。陳小石說茶湯顏色淡了，該換茶葉了。天元仙尊說不用換，淡了也有淡了的味道。他端著那碗淡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方寒在地里拔了一天的草，拔完了蔥壟拔蒜壟，拔完了蒜壟拔辣椒壟，拔完了辣椒壟拔蘿卜壟。地里的草被他拔得干干凈凈，泥土露出來，深褐色的，松軟濕潤。他蹲在壟頭，用手捏起一撮土，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土有味道，腐爛的草根和新鮮的草根混在一起，有一股淡淡的腥甜。

“方寒，地認(rèn)你了。”天元仙尊端著那碗淡茶，蹲在壟頭另一邊。

方寒把那撮土放回地上。“仙尊，地怎么認(rèn)人？”

“你每天來，拔草，澆水，松土。它就認(rèn)你。”天元仙尊看著方寒的手指，粗糙的，裂著口子，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泥。“你每天看它，它就長給你看。你不看它，它也長。但它不知道為誰長。”

方寒沒有說話。他繼續(xù)用手把壟邊的土拍實(shí)，拍得平平整整。

陳小石送了一碗姜茶過來，放在壟頭。方寒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繼續(xù)拍土。他拍得很認(rèn)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活計(jì)。拍完了，他站起來，走到辣椒地邊，蹲下來，看那些紅了的辣椒。他摘了七八個(gè)，放進(jìn)竹筐里，又走到蔥地邊，拔了一把蔥，放進(jìn)筐里。蒜也拔了幾頭，蘿卜也拔了三個(gè)。筐滿了，他提起來，走到灶臺(tái)前。

“鐵柱，今晚做什么？”

王鐵柱正在揉面，手上沾著面粉。“老人家，你想吃什么？”

“蘿卜燉肉。蔥炒蛋。辣椒醬拌蘿卜皮。”

王鐵柱想了想。“蘿卜燉肉要燉一個(gè)時(shí)辰。蔥炒蛋快。辣椒醬拌蘿卜皮，馬上就能吃。”

方寒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筐里拿出蘿卜，在水缸邊洗了。蘿卜紅皮白肉，水靈靈的。他拿起菜刀，開始切蘿卜皮。皮切得很薄，幾乎透明的，卷成一圈一圈的。切好的蘿卜皮放在碗里，撒了一勺鹽，腌了一會(huì)兒，倒掉腌出的水，加了一勺辣椒醬，一勺醋，一勺香油，拌了拌。

天元仙尊聞到了辣椒醬和醋混合的味道，從灶臺(tái)前站起來，走過來看了一眼那碗拌蘿卜皮。“方寒，你還會(huì)做涼菜？”

“不會(huì)。瞎做的。”

天元仙尊夾起一片蘿卜皮，放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脆的，酸辣咸香，層次分明。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好吃。比我的涼菜好吃。”

“仙尊，你以前做涼菜？”

“做過。黃瓜拍碎，蒜泥，醋，醬油，香油。夏天吃。”

方寒沒有說話。他也夾了一片蘿卜皮，放進(jìn)嘴里，嚼著，看著灶臺(tái)上的鍋。王鐵柱已經(jīng)開始燉肉了，鍋里的水開了，肉塊在沸水中翻滾，浮沫被撇掉，蔥姜放進(jìn)去，鍋蓋蓋上，火調(diào)小。

“方寒，你的蘿卜皮，配粥吃剛好。”王鐵柱說。

方寒看著那碗蘿卜皮。“明天早上，煮粥。配蘿卜皮。”

玄塵子蹲在灶臺(tái)前，看著那碗蘿卜皮。他用筷子夾了一片，放進(jìn)嘴里，嚼了幾下。“脆。辣。酸。香。四樣味道都有。”

方寒看著玄塵子。“師父，夠嗎？”

“夠。”

太陽偏西了，灶臺(tái)上的肉還在燉，香氣飄滿了竹林。賣豆腐的老頭走過，聞到了肉香，在茶攤外停了一下，沒有進(jìn)來。他怕打擾他們。打鐵的漢子走過，也停了一下，然后走開了。賣菜的大嬸挑著空筐走過，停了下來，把筐放在地上，說了一句“明天給你帶點(diǎn)豆腐干”，然后走了。

方寒蹲在灶臺(tái)前，和天元仙尊、玄塵子、李滄瀾并排蹲著，四個(gè)人看著灶膛里的火。火光照著他們的臉，白發(fā)、皺紋、胡茬，每一道紋路都被火照得清清楚楚。

方寒的聲音很輕。“仙尊，你走了三萬年，走的路長嗎？”

天元仙尊看著灶膛里的火。“長。長到看不到頭。”

“你回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