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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哥兒一絲不茍的將母親說的數字都畫了下來。
程菀看著他認真的嬰兒肥小臉,有些疑惑,束哥兒這是太在意小雞了,所以才對字跡沒反應?還是說他怕的不是字跡,只是書本這種具體的物品?
束哥兒記好后,小心翼翼將紙折好,又跑去炕上照顧自己的小雞寶寶,和往常一般乖巧可愛,仿佛剛才夢魘一般的情形從沒發生過。
“五娘,今日這事多虧有你。”謝老夫人拉著程菀的手,眼里滿是感激與熱切。
程菀搖頭:“這是我該做的。”
“但是老夫人,我希望您能告訴我,束哥兒為何會這樣?”從謝老夫人的表現能看出來,這種事之前肯定也發生過。大娘子從前的陪嫁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程菀不能干等著,她要想辦法先自己打聽。
謝老夫人有些遲疑,但想起程菀這些時日的表現,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你隨我來。”
方嬤嬤留在這里照顧束哥兒,兩人走到無人的房間,謝老夫人才開口:“先前,束兒曾去過族學。”
謝家子都是三歲啟蒙,束哥兒三歲那年也去過族學。原想去拜見先生,奉上束脩,便能入學讀書。
可那日,程家突然來消息說蘭氏高燒不退,情況很不好。大娘子只能趕回去一趟,讓人給謝鈺之傳信,待他下值后就去學里將束哥兒接回來。
謝家族學規矩嚴明,除特殊情況外,只有學生自己能進入書院,連書童伴讀都只能在門外等候。可束哥兒年歲小,身份特殊,又沒正式入學,按理說該有人一直陪同著他才對。
但那日不知為何,偏偏將束哥兒一人留在了房間里。正巧碰上天氣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去給謝鈺之傳信的小廝因為下雨摔倒在了路邊……謝鈺之事先沒收到消息,等到回來后發現束哥兒不在,問了下人,才忙趕去學里。
“一個三歲的孩子,獨自一人在房間里關了那么久,你也能猜到后面的情況了。”想起那天的情形,縱使已經處置了一大批人,謝老夫人眼底依舊有著濃濃的怒氣。
程菀明白了,難怪束哥兒見母雞踢走雞蛋,會有那么大的反應,他是想到了當時的自己。
有些孩子沒心沒肺,可有些孩子卻過分細膩,束哥兒明顯屬于后者。
過去的事,很難說究竟是誰的責任,但幸好,程菀十分可靠。
謝老夫人看著她,下定了決心:“日后,你若無事,便將束兒帶去東院,同你一起用午膳吧。”
程菀雙眼猛地亮了。
這段時日謝老夫人對她的態度,雖然比剛嫁過來時友善了許多,但程菀明白,她還是不夠信任自己的,才會每次外出時,都頻繁叮囑,讓奶娘等人寸步不離的盯著他們。
可現在,她竟然愿意讓束哥兒單獨去東院用飯。
這說明什么?說明她這個實習老師,終于得到校長的初步認可了啊!
程菀笑眼彎彎,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開心:“謝謝老夫人,這段時間束哥兒要照顧雞蛋,老夫人您不嫌棄的話,我還是過來陪著您一同用膳吧。”
謝老夫人點頭,她確實對程菀的看法好了許多,不由囑咐道:“束哥兒重要,但你和子邵也需加把勁,給束兒多添幾個弟弟妹妹才好。”她覺得束兒還是太孤單了,要是能多幾個玩伴,說不定能好的快一些。
可束兒這樣,又不適合和外頭的孩子一起玩。
偷偷在吃避子湯的程菀只能隨口應付,正準備找借口離開時,又聽謝老夫人問道:“束兒的雞蛋,真能孵出來?你是如何知道這些法子的?”
她真的有些好奇,別人家娘子都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昔日大娘子更是其中佼佼者。可到了程菀,昨日修窯,今日孵雞……程家對庶女的教育,如此與眾不同嗎?
程菀:“……”她不僅會孵雞蛋,還會用雞糞漚農家肥呢。
但這些肯定不能說,她笑出一口小白牙:“老夫人,我都是隨口編的。如果雞蛋孵不出來,到時候趁著束哥兒睡著,偷偷放只小雞進去就好了。”
謝老夫人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
她可不希望以后出門交際,別家少夫人都在作詩彈琴,只有他們謝家的少夫人在教人養雞!
——
終于逃過了謝老夫人后,程菀回到東院,開始給謝鈺之寫字條。
之前夢中的情節,以及根據她的觀察,謝鈺之對束哥兒都是比較冷淡的,對她也不可能有什么很深的感情。為什么希望她寫信呢?
程菀暫時猜不到,但她能寫的,也只有束哥兒的事。
正好束哥兒在孵雞蛋,于是從這天開始,一連好些天,程菀寫信的主題都是:小孩與雞。
以至于收到信的謝鈺之滿頭霧水,差點以為謝家開了個養雞場。
可是這日,當程菀寫完信,照例讓藜麥送出府后。沒過多久,應嬤嬤怒氣沖沖的回來了,一手拽著藜麥,一手拎著食盒。
“夫人,您這是做什么!”她將食盒重重的砸在桌上,厲聲質問道。
自從那日聽說程菀給謝鈺之送吃食后,應嬤嬤就上了心,這幾日一邊和含煙搞內訌,一邊盯著程菀。
昨日見藜麥拿著食盒出門,她就找了小廝悄悄跟了上去,當發現藜麥去的地方是世子爺的官署后,應嬤嬤特意隱忍不發,埋伏在國公府外,今日將藜麥當場抓了個正著。
“您分明答應了太太,不做不該做的事,您這是辜負了太太和程家對您的信任!”
應嬤嬤憤怒極了,她沒想到五娘子竟然敢如此膽大包天,陽奉陰違!
可令她震驚的是,程菀比她還要憤怒,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直接將食盒打開,把里面的信件拍在桌上:“應嬤嬤想冤枉我,好歹也看看這里面寫的是什么吧?”
寫的是什么?
應嬤嬤知道里面有信,可她急著回來找程菀的麻煩,根本沒看信里的內容。
她以為左不過是一些勾引男人的酸話,此時打開一看,才發現里面寫的都是關于束哥兒的內容。至于程菀自己,一個字沒提……霎那間,應嬤嬤老臉一白。
“我擔心郎君對束哥兒不夠關心,便日日寫信,好讓他們父子之間能夠親近些。可應嬤嬤卻不分青紅皂白,罵了我的丫鬟,劫了我的東西,還要過來找我的麻煩!”
“應嬤嬤架子可實在太大了,你這種人,我可不想用也不敢再用了。藜麥,備車,我們現在就回程家,讓太太主持公道!”
程菀說完就走,也不管應嬤嬤在后面如何哀求,真讓人駕車回了程府。
蘭氏在家聽說程菀回來了,滿頭霧水,剛想問發生了什么,程菀就沖了進來,一邊哭,一邊把應嬤嬤的所作所為說了出來,“太太,我可是牢記您的吩咐,真心真意為了束哥兒籌謀啊,這個老貨卻故意找茬,她這是想害死我啊!”
看著桌上的信件,應嬤嬤無比慌張的臉色,蘭氏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說實在的,蘭氏也有些意外,沒想到程菀能為了束哥兒做到這個份上。
“這事確實是應嬤嬤的不對,母親會替你教訓她,日后保證不許她再如此行事了。”
程菀不答,一個勁的哭,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蘭氏心中鄙視,心想真是無用,都是世子夫人了,還被一個奴才欺負成這樣,也不嫌丟人?
但面上還得耐著性子解釋:“聽說杏花街的那間鋪子,你打算開張了,如今準備的怎么樣了?”
聽到這話,程菀的哭聲更大了,“太太找的人,自然是極好的,辦事很是妥帖。但您也知道,我手里頭沒什么銀子,這翻新、采買全都是大筆的開支,也不知道鋪子還能不能開起來……鋪子開不起來,還要被平白無故的冤枉!母親我……”
真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只知道錢錢錢!
蘭氏深吸一口氣:“怎么會開不起來呢?告訴母親,需要多少銀子,我補給你,就當是慶賀開門大吉。”
程菀這才慢慢的止住了哭聲,笑道:“謝謝母親,母親真好。”
應嬤嬤也是大好人啊,知道她開鋪子花了不少錢,這就想法子來給她賺外快了!
蘭氏原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沒成想程菀又開口了:“應嬤嬤怪我倒沒什么,可是藜麥是無辜的啊,太太您看,她的手都被應嬤嬤捏腫了。”
一個丫鬟,捏腫了能如何?
蘭氏不耐煩至極,卻只能讓應嬤嬤給藜麥道歉,程菀在一旁補充:“還有醫藥費。”
應嬤嬤風光一世,從前在程府時,藜麥給她提鞋都不配,沒成想到了今日,卻要給這個小娼婦低頭賠罪!
等出了正院,程菀看著興奮勁掩飾不住的藜麥,忍不住笑道:“就這么高興?”
藜麥重重點頭:“娘子,奴婢覺得好痛快啊!”
她喊著娘子,顯然是想起了過往在程府的時光。
柳姨娘剛死時,她和娘子就像路邊的野草,不管誰都能踩上一腳。雖然后頭娘子帶著她日子慢慢好起來了,她也從來沒想過,還會有應嬤嬤向她低頭的這一日。
“傻姑娘,以后還會有更痛快的呢。”程菀問出自己一直的打算,“藜麥,若是面包鋪子開起來了,你想不想去替我管著鋪子,當個掌柜?”
掌柜?!
藜麥這下是真的傻了,像個呆頭鵝一般盯著程菀,都不知道該如何說話了。
“不急,你慢慢想。若是不愿出去,就待在我身邊,等日后我買了宅子,你就是管事嬤嬤,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算算賬,陪我說說話便好了。”
程菀想自己過上好日子,也希望她身邊的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應嬤嬤今天犯了這么大的錯,蘭氏估計還要訓上許久,程菀借口走動,帶著藜麥去了東廂房。
不遠處有個小丫鬟正在廊下澆花,見程菀來了,她趁四下無人,偷摸溜了過來,遞給程菀一個紙團。
上次,程菀寫信讓小丫鬟將鄭征的事透露給程蓉,她原以為程蓉但凡有點腦子,都會遠離鄭征。
可此時展開紙團一看,程菀笑了:“真是膽子大。”
她沒想到程蓉膽大到了這個份上,明知鄭征的為人,寧南侯府的貓膩,還不肯抽身而退。是程蓉真有什么倚仗?還是她已經沒辦法抽身了?
但左右她已經仁至義盡,如果程蓉真和鄭征有了什么,蘭氏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程菀將紙團銷毀,又在廊下走了走。
過了會兒,前院來了人,說國公府的馬車車輪松了,需要修理,若是程菀要回去,便先乘程府的馬車。
程菀頷首:“有勞。”
程府比不上國公府家大業大,馬車總共只有兩輛,程菀平時出門少,對馬夫不熟悉。
今日上馬車時,發現馬夫是個十分俊秀的年輕郎君,這本沒什么,只是她瞧見,他的腰間還掛著一個木雕。
程菀只隱晦的看了一樣,那人卻十分敏銳,立馬笑著同她套近乎:“夫人您也喜歡木雕?這是我自己雕的。”
他說著,又從袖口拿出一個,打算遞過來。
程菀拒絕了:“無事,我只是隨意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