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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正月十六, 寅時中,夜色厚重,朔風徹骨,此時的長山鎮清北技校分校膳堂已燈火通明。
一干人等坐在桌前, 幾個廚娘手中的木桶里分別裝著碗筷、饅頭、姜湯和飴糖, 廚娘們年歲不大, 才十幾歲, 但干活已經很是利索。
四人排成一隊,依次給坐著的人分發早膳, 每人三個肉饅頭一碗姜湯, 外加一把飴糖。
在這期間,沒有發出任何異響干擾到前面的粟米講話。
“這么早將諸位喚至此處, 因為今日是學校開館的重大日子,稍后新生老生皆會到場參加開學典禮,各項流程細節此前便已再三叮囑過諸位,期間但凡有不甚明晰之處, 即刻詢問其他人,若是身子疲乏困頓, 可含塊飴糖稍作歇息。
切記,今日之事關乎日后治學管束,事關重大, 切不可輕視怠慢!”
程若坐在最前面,看著站在所有人面前, 氣場清冽、毫不怯場的粟米,怔怔的出了神。
她知道從前還在閨中時,粟米也能干,但再能干, 也只是五姐姐身邊的婢女。
有次她去后院,還見過粟米為著一碗菜同膳房的婆子爭吵,被那婆子罵的頭都抬不起來,只能默默的掉眼淚……可現在,竟這般能干了嗎?
這派頭,比起太太身邊的葉嬤嬤都要勝過許多了。
才過去不到一年的時間,似乎所有人都在變好,只有她,好像日子還越過越回去了……
“七娘子,咱們要快些了,只有一刻鐘的時間用早膳。”藜麥小聲提醒道。
今日是開學典禮,眾所周知的大日子。
也因此,從前日開始,本校的老師學生連同廚娘們都跟著一同過來,將迎新和典禮上的事排練了好幾回,用過早膳后,就要去布置現場了,可沒時間發呆。
程若回過神來,忙點點頭,小口吃著肉饅頭,才吃了半個,她就沒了胃口。
藜麥:“七娘子,您再用些吧,待會兒會餓的。”
“我吃不下了。”
自從那日離開葉府,程若便發覺自己食欲減退了許多,吃了幾口就反胃想吐,夜間也經常會醒來,望著黑黢黢的夜色,心下滿是悵然與空虛,就好像不知道自己為何在此處,接下來又要做什么……
直到同房的阿陶和藜麥傳來一兩聲夢囈,她才恍然想起,自己是在學校,專程過來給五姐姐幫忙的。
現下被藜麥提醒,程若哪怕一點都吃不下了,還是將饅頭和飴糖都裝了起來,心想不能耽誤今日的大事。
一刻鐘時間到,所有人即刻前往后廚幫著干活,又是備菜又是揉面的。
今日暫且不知要來多少人,但程菀說過,要將學生家長的飯菜也準備妥當,那就寧可多備些,多了也不會壞掉,留著下頓吃便好。
等到膳房忙活結束,除了留兩三人照看以外,所有人,連帶著能抽出身的廚娘們又馬不停蹄的開始搬東西、布置報名地點、生活用品分發,以及開學典禮現場。
這邊才剛弄妥,門口就傳來了馬車聲,阿陶喊上程若往外走,還沒出校門呢,就聽到一道道雀躍的童聲響起:“老師好!”“老師新歲安康!”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從馬車上跳下來,也才半個月沒見,卻好像隔了好久似的,還有那些性子更活潑的,上來就是:“老師我好想你呀!”
仿佛開春,冰雪消融后滿池塘的小金魚,嘩啦一下全都擠到老師身邊來,七嘴八舌、又說又笑的,吵鬧但鮮活,處處漾著朝氣。
阿陶一個個打招呼,而后介紹道:“這是學校新來的程老師。”
“程老師?和校長一樣的姓。”
程若點點頭道:“對,你們校長是我的姐姐。”
當即,孩子們對新老師的陌生感就少了許多,連忙圍過來同她問好。
程若雖早知當老師是要同學生打交道,但在她印象里,就和自己讀書時一樣,老師在上頭講,學生在下面聽,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交集了。
所以她沒想過,孩子們會都圍在她身邊,一雙雙水潤澄凈的目光欣喜的望著她,眼神里有陌生,更有對師長的濡慕……這種感覺新奇又猝不及防,程若有些無措,只能學著五姐姐那般摸摸孩子們的小腦瓜,同他們打招呼。
可這還只是第一波,隨著后頭越來越多的校車到來,出現在池塘里的小魚愈發多,水面也更加熱鬧了,還有那大膽的小魚沖著程若大喊:“程老師,您可以來教我們嗎?”
程若還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接著就有人開口了:“魏志遠閆輝你們兩在說什么呢,難不成換了新老師就不用檢查冬假作業了?”
魏志遠二人哀嚎一聲,只好老老實實的走進校門。還有其他人跟在他們身后出餿主意,說不如咱們找太學的人打一架,正好說作業被他們給破壞了吧……
看著這一幕,程若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原來上學是這么有意思的事嗎?
程菀是同孩子們一起來的,老師們全都來了分校這邊,她便在本校待著,負責將所有學生一同帶過來。
現下人到齊了,首先以班級為單位,在新學校轉一圈熟悉一番。
而后粟米開始給孩子們分紅布帶,這是專門系在頭發上的,表明他們的身份是二年級的師兄師姐。
雖不知道今日具體會來多少人,但肯定不會少,無法像去年的迎新典禮那般從國公府請婢女來帶著諸位家長參觀,干脆就將這一項任務交給學生們。
兩個人為一組,排隊在校門旁的屋子里等著,只要有家長來了,小師兄小師姐便走過去,帶著新同學和家長進行領取校服、報名、去宿舍安頓等一系列流程,在這個過程中,正好能將學校參觀一遍。
“最重要的事老師再強調一次,在迎新過程中,首先要將校規介紹清楚,遇到年紀大的家長,要有耐心,程老師和陶老師會一直在這里,遇到什么事無法解決的,就找她們,明白了嗎?”
孩子們立即仰頭回答:“明白了——”
“好,去等著吧。”
程菀說完,孩子們便結伴朝校門口走去,等大家都走了,束哥兒才道:“母親,今日為何祖父也要來?”
父親是學校的老師,過來就好了,但束哥兒想不通為何祖父也要送他一起過來,方才他在家中問過了,祖父只說閑著也是閑著,可他覺得沒這么簡單。
小家伙越來越敏銳了,程菀笑道:“你可知曉今日儼哥兒會來?”
束哥兒連連點頭,當然知道,他還給儼哥兒帶了禮物呢。
“除了儼哥兒,今日還有些其他的新同學。”
這段時間,柔嘉沒過來,程菀也不知道具體是哪些天之驕子會成為清北技校的新學生,但謝老夫人和國公爺知道此事后,一同商定要親自過來,以免束哥兒被其他孩子欺負。
老夫人年紀太大還能勸住,至于國公爺,程菀很爽快就答應了,她覺得這個法子挺好,若是那些人沒壞心思便罷了,若是有,也得讓他們瞧瞧,咱們束兒以及整個清北技校的孩子,也都是有靠山的。
說話間,門口傳來聲音:“這里是清北技校嗎?”
是新生到了!
當即有學生沖了過去。
就仿佛拉開了帷幕般,接著,越來越多的新生及家長到訪,校門口立即熱鬧起來。
沈北等人今日負責安保工作,每個進來的人都要搜查,確保不會帶什么危險物品,尤其是什么刀具或者藥粉類的,夫人說過了,孩子太多,一定要小心拍花子。
確定安全后,才放人進來,而孩子們本就在屋子里排隊,扒著門張望外頭來了多少人,倒不必嚴格按照人數,若是有結伴而來的,同樣只需要一組人上去帶路就好。
早在去年冬天,就有商隊不斷在周邊宣傳分校招生的事,一開始動了心的還只有那窮苦人家,后來聯考結果一出,周邊鎮子上許多家長都蠢蠢欲動了。
加上程菀一出手就是租下四間院子,又是請匠人又是裝修的,動靜太大,更多的人都被吸引住了,紛紛開始打聽這清北技校究竟怎么回事。
有些躊躇猶豫的想先來看看,卻被禮貌請了出去,看可以,但要等到放假時,現下正是忙碌的時候,萬一放進了歹人可怎么辦?
確定要報名的,進去第一件事便是讓新生穿上校服,也不必徹底換,在外頭套一層外衫便好。
早前開會時,粟米等人都覺得這樣太費事,可以先將校服分發下去,正式上課了再統一著裝。但程菀覺得,這很有必要。
如今不論哪所書院,學子之間皆是存在等級之分的,有時僅憑借衣衫布料,就能知曉一個人身份,所以很多學子在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曉時,便已經開始劃分團體。
程菀倒沒想過在清北技校能徹底消磨這些,之后隨著儼哥兒等人入學,這就更加不可能了,但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至少表面上的差距能消散許多,無形中也能拉近彼此的距離。
這樣做可能有些太過理想主義,畢竟孩子們總是要長大的,也總是要離開學校的,但至少在院墻內的象牙凈土中,可以不必時時將階級隔閡掛在嘴邊,也不必刻刻因為出身卑微而局促窘迫,大家只是朝夕相伴的同窗,只論筆墨詩書,青衿時光。
衣服換好后,就可以繼續往里走了,第一站便是工廠……
突然有護衛跑來說道:“程老師,外頭有個老丈一直站著,讓他進來也不肯,還牽著個孩子。”
程若連忙走出去,在校門稍遠些,確實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家,“老丈,您這是要給孫女報名嗎?”
這老人便是姚老倌,也就是先前給清北技校送柴火木炭的馬夫,比起年前,他的身形更加佝僂,整個人局促不已,身后站著一個十分瘦小的姑娘,大大的眼睛怯生生的望著程若。
可能是等了太久,祖孫二人都被凍得瑟瑟發抖。
“您是里頭的老師吧?”姚老倌過年這幾天回去接孫女了,沒再往清北技校送柴,也不知道來了個新老師,只是這般猜測的,他小心翼翼的開口:
“老師,您能替我將孫女帶進去嗎?束脩我已經準備好了的。”
說著,他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灰布包,顫顫巍巍要遞給程若。
程若忙道:“您自己進去便好,今日家長都可以陪同的。”
姚老倌:“我、我這穿的沒法見人,就不進去了……”
他話沒說完,程若卻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現下時間還早,偏遠村莊里的新生還未趕來,來的基本都是鎮上的,這些人雖說也不一定富裕,可也算是日子過得比較好的了。
和他們比起來,姚老倌顯然太過窮酸,他怕自己會連累其他人瞧不起孫女,便一直在外頭等著,等一個稍微體面些的人將孫女帶進去。
程若微愣,這一刻,她終于明白了為何姐姐一再要求所有人換上校服。
而后笑道:“不打緊的,大家進去前都是要換上校服的,我也給您找一件好了,況且日后每個月才放一次假,您不想進來瞧瞧孫女讀書的地方嗎?”
姚老倌確實想,他很是信任清北技校,可之前一直是在本部,還未來過分校,當即千恩萬謝道:“多謝,多謝您。”
程若帶著兩人去了屋子里,姚老倌太瘦了,衣服又單薄到只剩兩層布,哪怕是成年人,清北技校的大號校服他也能穿上。
倒是那個小姑娘,衣服雖然破舊,但瞧得出來很是厚實,圓滾滾的,見她穿的艱難,程若蹲下身:“我來幫你吧?”
小姑娘不設防的松開手,但程若沒想到她里頭什么都沒穿,套袖子時,棉衣往下帶動,一個不慎露出了肩膀上的胎記……不對,那不是胎記,那是一個結痂不久的字,是一個……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