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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束哥兒很是感謝馮二郎,且方才便已承諾過,所以在其他小組還忙著慶祝時,他就主動帶著組員們一同往馮家走去,程菀不由感嘆一聲,若其他人也這般有始有終,下次都用不著氪金刷好感了。
時間緊迫,程菀只給了束哥兒一刻多鐘,等所有人都到齊后,程菀拍了拍手,揚聲問道:“今天大家累嗎?”
“累!”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孩子們的控訴簡直要震天了。
程菀神情變得嚴肅:“那你們知道今日這么累,還僅僅只是個開始嗎?”
“此后還有播種、鋤草松土與澆水,等到拔節抽穗后,又要追肥除蟲等,直至麥收,先揮鐮收割,再經晾曬、脫粒、去雜等幾番工序,麥子才可入倉。
“方才整地勞作,確實很累,大家能堅持下來已是難得,可若深思從頭到尾忙活一整季,又要耗費多少力氣呢?
而眼下窮盡你們五個小組全部心血,百般辛苦的這塊地,即便真能種滿麥苗,且算這一季風調雨順,不遭水澇,不生蟲害,收得的麥糧,也不過蒸得三百來個饅頭罷了。”
這一刻,田間鴉雀無聲,無論大家是輸是贏,方才的辛苦是所有人都無法忘懷。
他們本以為自己已經十分了不得了,直到此時聽到老師口中的話,大家有疑惑,有震驚,更多的是心虛:
原來哪怕他們所有人加在一起,累死累活一整年,到頭來也就只有三百個饅頭嗎?
可分明他們在開學前幾日,嫌棄飯菜不堪入口時,連加了肉的饅頭都是隨隨便便就浪費的,更別提往日的鋪張浪費……
若是平時,大家聽到這些并不會有什么反應,可當自己親身經歷過,痛苦過后,才知曉他們昔日滿不在乎、隨心所欲的背后,究竟意味著什么。
懷揣著滿滿心事上了車,等到終于回到學校,來到膳堂時,看著碗中白白軟軟的肉饅頭,這一刻,無論是世家子弟亦或是平民孩童,心中所想再也無關滋味好壞,而是方才滴落在田間的點點汗水。
孩子們雙手捧起饅頭,細嚼慢咽,每一口都吃的格外鄭重。
——
“鐘睿?怎么在這里,不快些洗漱了睡覺嗎?”
看著突然出現的校長,鐘睿一愣,飛快的用袖子擦干淚水,結結巴巴道:“老師,我、我沒事,我這就去……”
程菀卻一把拉住了他,輕笑道:“眼睛都哭腫了還說沒事?跟我來。”
帶著垂頭喪氣的小孩來到教師宿舍,程菀打了盆涼水,浸濕手帕后敷在鐘睿的眼睛上,現在水溫太低,鐘睿不由往后躲了躲,但想起來自己還未換衣服,怕弄臟老師的靠枕,連忙硬挺挺的直起身子。
“你哭,是因為戚逢驍嗎?”時間已不早了,程菀不想耽誤他的休息時間,便開門見山道。
鐘睿當即怔住,而后囔囔道:“老師,您是廟里的菩薩不成,連這都知曉?”
他本不欲說的,可此時坐在校長身邊,莫名覺得就像同姨娘在一起一樣,忍不住將心頭所有的委屈傾訴而出:“爹囑咐過我定要討得戚小郎君的歡喜,我、我當真盡心去做了,但小郎君還是很厭惡我……”
當將這些時日的事說完,淚水再一次打濕臉龐。
程菀今日讓程若安排大家去裹蠶,便是想讓這些身份不高的孩子們走出討好的怪圈,不過今天的活動還只是開始,至少要多進行幾次,才更令大家真正感悟到。
可瞧著鐘睿哭得這般傷心,她便先將道理講明白一些。
程菀從未想過勸說大家不去討好,這不現實,也無法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她再一次浸濕手帕,“怎么會呢,戚逢驍絕對不是因為厭惡你,你好好想想,犁地時,他夸贊旁人,是不是因為那人比你力氣更大?裹蠶時,他不選你,是不是因為另外兩個學生比你更熟練。”
鐘睿哭聲頓住。
“所以,戚逢驍不是厭惡或者親近任何人,他單純只是看到了大家的價值,愿意重用更有能力的人罷了。你若真想令戚逢驍眼中有你,老師便教你一個法子。”
程菀認真道:“從今日開始,不要再笨拙的取悅,而是去學習、充實自己。你可以學習如何種地,學習如何推銷貨物,學習語文,學習算術……任何一個方面皆可,你要吸取養分,令自己盛開,才能吸引蝴蝶的到來。”
討好世家子弟并不是什么壞事,這種行為也不可能杜絕。
所以一開始當圣上提出讓高官子弟入清北技校時,程菀沒拒絕,因為這就好比一把雙刃劍,若是引導得當,反而能督促尋常學子更加認真上進。
只要令他們明白,討好不等于諂媚。
無論是在學堂,亦或是長大進入官場、市井,想讓身處高位之人真正瞧得上你,那就必須有自己的價值。
否則,同路邊的阿貓阿狗并無什么兩樣,即便費盡心思討得了歡心,很快也會被其他人替代。
鐘睿心間一震。
父親不在乎他,姨娘身子弱,就算偶有教導,也只是一味的強調他要奉承父親與嫡母。
可究竟如何奉承,如何討好,從未有人教過他,他只能笨拙的學著內宅奴仆那般嘗試。
這還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明確的告訴他——無論何時何地,你得先自身變強。
程菀帶走了鐘睿,卻不知在另一間教室里,有兩道小小身影正在說著悄悄話。
“這個是蠶。”束哥兒解開腰間的荷包,將里面如同螞蟻一般的幼蠶放在儼哥兒手心。
儼哥兒舉起白嫩的手掌,湊到自己眼前,教室里太黑,他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有東西在自己掌心一動一動的,有些癢。
束哥兒握住他空著的另外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你摸,我的心在跳。”
又讓他摸自己的心口,“你的也是,”最后指了指那些幼小的蟻蠶,“它們也是。”
馮家孩子多,為了多賺些銀兩供孩子們上學,養了許多蠶,冬日怕凍壞,便靠炕放著,可數量太多,一下沒顧得過來,有幾只便提前孵化了。
現在桑葉還未長成,孵出來也是死路一條,馮二郎他娘原想將直接扔了,但束哥兒看著那細小的蟻蠶,在木盒中怯生生的緩緩蠕動,哪怕要被人扔了,也只是小心翼翼的蜷縮在角落里。
他突然想到了儼哥兒,忍不住開口道:“可以賣給我嗎?”
對于乖巧懂禮的束哥兒,馮二郎他娘喜愛極了,笑著道:“小郎君喜歡,直接送您便是,只是如今沒有桑葉,僅只能靠著白蒿活幾日。”
“無礙,我會想辦法的。”束哥兒將蟻蠶裝進荷包里,又特意借了湯婆子,再托母親幫他帶了回來。
母親問他為何要將這送給儼哥兒時,他只是覺得儼哥兒太過孤單,若是能多些東西陪伴著他,應當是很好的。
且馮二郎說蠶破繭后便能生出翅膀,縱使不能像鳥兒那般翱翔天際,但至少能自由自在,他希望儼哥兒日后也是這般,破繭而飛,去看山看水,看他喜愛的一切。
儼哥兒見過的東西實在太少,此時聽到束哥兒這么說,便驚訝道:“它們,是人?”
束哥兒笑了起來:“它們不是人,它們是蠶,但它們和我們一樣會冷會熱,會吃飯,會睡覺,你想要養著它們嗎?”
手心的蠕動還在繼續,儼哥兒看的目不轉睛:“想要。”
“你可以給它們取名字,看著它們慢慢長大……這是白蒿,可以喂幾日,母親說會幫我們找桑葉的。”束哥兒連忙將另一個包袱遞給他,里面都是馮二郎他娘送的白蒿。
自從知曉儼哥兒在學校更自在后,柔嘉便同意了他想留下來吃晚膳的請求,遲些再來接他。
今日大家累的不輕,不是忙著洗漱,就是已經去睡覺了,教室里十分安靜,只有兩個孩子的呼吸聲,以及幼蠶啃食白蒿的沙沙聲。
看著看著,儼哥兒越湊越近:“束哥,它們吃,好香……”然后學著幼蠶一般,嗷嗚一口咬上了綠油油的葉子。
原本靜謐的教室里瞬間響起束哥兒的尖銳爆鳴:“儼哥兒,你快撒口!”
——
聽到敲門聲,程菀推開門,果不其然,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郎君。”
自從那日偶然碰上柔嘉后,這兩人就跟說好了一樣,夜夜都會來,且十分默契的一前一后。
柔嘉來是因為儼哥兒,至于謝鈺之,一開始程菀以為他是想束哥兒了,但當一碗面條險些令父慈子孝的溫情坍塌后,謝鈺之第二日拿了一疊信過來,說這是書肆寄來的。
之前謝鈺之與束哥兒刊登在小報上的“謝氏家書”,在為程菀找到了許多志同道合的私塾先生后,也一直延續了下去。
原本這只是父子兩獨特的交流,哪知隨著束哥兒因一篇文章在京城“一炮而紅”后,甚至開始有其他學子與家長寫信寄到書肆,皆是想同謝鈺之交流心得的。
他看過后,覺得許多問題都很有意思,想一同發表于小報上,問程菀覺得怎么樣。
程菀忙道:“自然是極好的!”
這不就跟后世那種讀者信箱差不多么,不僅于謝鈺之的名聲有利,也能幫到更多的人,畢竟現在許多父母在教育孩童這件事上確實有不足之處,一舉兩得,好極了!
謝鈺之壓下往上翹的嘴角,適時表現出為難:“可于教育一事上,我有諸多不懂。”
程菀忙道:“那郎君有不懂之時,便來問我好了,咱們可以一同商討!”
“好,那便叨擾阿菀了。”
如此這般,有了正當名義,謝鈺之便更加風雨無阻了,一開始只是回信,后面漸漸將未處理完的公務也一同帶了過來。
兩人坐在書案的兩側,各自埋首忙碌,似乎與最初成婚的那段時日沒什么不同,但偶爾的相視一笑,閑談間隨口的絮語,處處都浸著不同于往日的溫情繾綣。
謝鈺之幼時誦詩,曾頗為不解“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這一聯,他是沉默寡言之人,對于兩個人對坐談話到天明,實在感到無趣。
但此時,同阿菀在一處,卻有說不盡的話語,哪怕只是最平常的絮叨,也有數不盡的意趣,只覺時間太過匆忙,竟不肯有半分的停歇。
燭光漸暗,再不離開,便會打擾阿菀休息了,謝鈺之起身,意有所指道:“明日申時我來接你。”
到點便離開,以免又有那不正經之人纏上來。
程菀點頭:“好。”
明日府中還有事,她確實要早些回去。
謝鈺之這才滿意離開,走出校門時,突然聽到有一道急促的慘叫聲響起,一旁的聽瀾和馬夫也愣住了。
謝鈺之看了眼不遠處的太學,皺眉:“去瞧瞧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