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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沨有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只是很少有人會仔細看他的五官,更多的人甚至不曾也不敢直視這張面孔。
安折覺得他的眉眼最好看,很鮮明,像深淵山巔上冷冽干凈的風。他伸手摸了摸上校薄長的眉尾,以前做人偶的時候,肖老闆曾經拿著只種了眉毛和頭髮的空白人偶的頭反復觀賞,嘖嘖讚嘆:“真有他的。”
再往下是窄長墨綠的眼睛,被睫毛半掩著,冷冷清清的一個形狀,依稀能從里面看見自己的倒影。
安折覺得,一個人類如果長成這個樣子,確實也有嫌棄別的東西長得丑的資格。
再看通訊器,博士最新的一條消息是: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不好看咯?”
上校并沒有回復。
他又轉回去看陸沨,并把自己再次往陸沨懷里靠了靠,不知道為什么,他現在就是很想這樣做,而且莫名其妙有點昏昏沉沉。
陸沨把他往自己身上攏了攏,問:“怎么了?”
安折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他看著陸沨,沒說話。
安折是個經常早睡早起的蘑菇,眼瞳黑白分明,清凌凌地明亮著,只是現在和平常不同,像多了一層霧,濕漉漉一片。
陸沨低頭,離他近了一點。
就聽安折小聲道:“我也是異種。”
“嗯。”陸沨道,“小異種。”
安折說:“那你覺得蘑菇也難看嗎?”
“你沒事,”陸沨:“白色好看。”
“那如果我是個灰色的蘑菇呢?”
“還好。”
“黑色的蘑菇呢?”
“也行。”
“五顏六色的蘑菇呢?”
“嗯哼。”陸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聲音平淡,“給你吃一個白蘑菇。”
這人有個特點,越是捉弄人的時候,神色越正經。
于是安折也面無表情,說:“吃了你。”
輕輕一聲笑,陸沨把他撈起來,換了個姿勢,本來是打橫抱著,現在變成面對面。
安折沒骨頭一樣往前倒,恰好和陸沨碰了碰額頭。這很反常,他平時還是有骨頭的。但這時他每個骨頭縫里都泛起懶洋洋的感覺,就沒退開。陸沨鼻樑高,蹭得他有點癢,于是他反蹭了一下,把腦袋埋在陸沨肩窩里。
陸沨把他圈起來,他下意識里繼續蹭了一下陸沨。
陸沨似乎笑了笑,把他抱得緊了一點兒。
通訊器亮了又滅,滅了又亮,紀博士仍然在孜孜不倦地發著詆毀消息,陸沨掃了一眼博士氣急敗壞的言辭,想起先前的對話,轉向安折。
他問:“我的道德水準很高嗎?”
“啊?”安折一時間沒有領會他的用意,想了想,說,“你是個好人。”
陸沨:“哦。”
安折感到自己的回答或許有些敷衍,補充:“你對我們很好。”
陸沨問:“我對你呢?”
“對我……”安折思索:“有時候不太好。”
陸沨:“你還可以再回答一次。”
安折硬氣地不說話,于是陸沨又笑,他笑起來胸膛微微震顫,他們離得很近,可以感覺到。
陸沨沒再說話。
于是安折開始想。
當然,陸沨對他是好的。在深淵難免受傷,有時他只是手臂上滲出一點微微的血絲,陸沨處理傷口的態度卻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斷了一隻胳膊。如果安折想去做什么事,他不會阻攔,安折不想做的事情或者不同意做的事情,他也不會提出要求,雖然這種事情很少發生。
——但是,這個人又經常在一些小事上欺負他。從剛認識時候那次亂安罪名的牢獄之災起,這個人就露出了他的本質。
陸沨對紀博士也不錯,雖然看起來他們兩個每天都在冷嘲熱諷。
然后,其它人——
陸沨對待他們,當然沒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假如研究所遇到災難,無論和陸沨共處一室的人是誰,陸沨都必然讓那個人先走,他一個人面對危險。如果有人請求幫助的話,陸沨也一定不會拒絕。
但也僅限于此了,若非必要
和工作上的交接,他不會和除波利外的其他人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研究所里的人們關係其實很融洽,互相打趣與打鬧都是常見的事情,平和的交談和合作也很多,但是,顯然,審判者大人不會加入其中。
安折想,上校站在遠處保護人們已經太久了,以至于忘記怎樣去融入他們,又或者他根本沒有學會過。
他說:“你也可以放低一點對自己的要求。”
“怎么放低?”
安折哪里知道他要怎么放低,于是回答:“你自己想。”
陸沨說:“好。”
他聲音質地也是清冷冷的,似乎帶著笑意,是很年輕的聲音。
安折想,他是一個在一定程度上加入了人類社會的蘑菇,在這里,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但對于陸沨來說,也是如此。
于是他說:“比如,如果你想和研究所的人做朋友的話,可以和大家一起吃飯,然后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給他們帶果子。”
這種方法可能不適用于陸沨,他只是舉個例子,陸沨當然會明白。
“不太想,”陸沨說,“我有和你一起吃飯,給你帶果子。”
安折:“那又不一樣。”
“嗯?”陸沨聲音里帶上了逗他玩的時候常有的一點鼻音:“哪里不一樣?”
安折不太想和這個人說話,于是他咬了一下陸沨的脖子。好像會咬疼,于是他咬完又親了一下作為彌補。
陸沨聲音帶笑:“你說得對。”
安折總覺得他和上校從一開始就在雞同鴨講,他想抬起上身來揉揉陸沨的臉。
于是他用手撐著陸沨的肩膀,往后退了一點。
就在這個時候,他身體忽然沒來由地發軟,險些沒穩住,往前栽去。
——栽到了陸沨身上。
陸沨扶住他:“怎么了?”
安折搖搖頭,他形容不出自己現在的感覺。
陸沨伸手去碰他的額頭,卻并沒發現什么,安折伏在他肩膀上,急促地喘了口氣,提不起任何力氣來,他道:“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安折只是茫然地把自己纏在陸沨身上,難以用人類的語言描述他現在的感覺,像是……像是受到季節的召喚,等待著什么事情發生,上一次有這種預感,是孢子離開的那天了。可是這次還是不一樣。
他又要結出新的孢子,開始一輪凋謝和新生了嗎?也不對,現在他只想離陸沨近一點。陸沨握住了他的手,上校的手很涼,但下一刻安折反應過來,陸沨的體溫是正常的,是他自己很熱。
他蹭了一下陸沨的肩窩,甩了甩腦袋,閉上眼,眼前出現一些模糊的景象。
風。夏風從深淵更南的地方吹過來,叢林是一片濃墨綠的海,在風里起伏翻涌,藤蔓今夏的新葉也輕輕晃動,夏天是它的花期。葉與枝的間隙里,雪白的花朵像蘑菇從雨后的土壤里冒頭那樣長出來,花瓣星星點點綴滿天空。
然后等。
等什么?
等飛鳥,等蝴蝶。
飛鳥和蝴蝶會做什么?
他難受地哼唧了一聲。
是那株藤蔓的問題,他剛剛無視了陸沨的警告,吃了一條今年的新鮮藤蔓的樹汁,就出現了這些奇怪的癥狀。就像他吃掉一塊土豆后昏迷了三小時一樣。
陸沨把他的腦袋抬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安折?”
安折是清醒的,但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陸沨為了看清他的狀況把他從自己身上抬起來了一點兒,這讓他很難受,安折一邊要繼續往陸沨身上靠,一邊低聲道:“藤……”
“疼?”
安折胡亂拽了一條廊上垂下來的軟藤在身前:“藤。”
抱著他,陸沨微微鬆了一口氣,安折現在的樣子,確實也不像是在疼。
他順著安折的脊背拍了拍,安折哼哼唧唧把自己往他懷里塞。
陸沨掃了一眼身旁瀑布般垂下的,正在花期的碧綠藤蔓。
藤蔓掩映后是白色的研究所建筑,還好這里離他們的住處不算遠。
風里是幽淡的花香,這是一直都有的。此刻多了一縷淡到幾乎聞不到的清冽的氣息,像雨后的青草和白色小花的味道。
是蘑菇生長時喜歡的東西,幾個雨季下來,就成了蘑菇自己的氣息。
審判者大人難得一見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扶著安折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
安折手指緊緊抓著他衣袖的布料,抬頭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睫上綴著細小的水珠。
“你是個蘑菇,”陸沨道,“不能亂吃東西。”
安折看向藤蔓,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正常的藤蔓了,可他還是很難受,只有靠近陸沨才能緩解,像藤蔓的白花非要等待蝴蝶那樣。
他蹙眉,看回陸沨。
陸沨也低頭看他。
——然后他就被抱起來。
“這次
記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