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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聽嗎?」赤魁道,「那就再燒。」
這高臺足有十二層,火舌層層席捲上來,燒得畢剝亂響,像是爐膛中的薪柴。
每燒完一層,木臺便轟然往下一沉,在一層漂浮的焦炭上支嘎亂晃,卻始終屹立不倒。
只一轉眼,便燒塌了七層高臺。兩人腳下一斜,火勢已然迫在眉睫,將玉如萼的側臉映出一片瑰麗的紅光,連霜雪般的鬢髮,都柔柔地拂動著。
赤魁道:「還要聽嗎?」
玉如萼點了點頭。
「接著燒。」赤魁道。
這十二重高臺,本是魔尊無上權威的象征,登臨此臺,俯瞰天下,如今卻被他當作了取樂的玩意兒。
木臺搖搖晃晃,仿佛暴雨中的小舟,狂亂地回旋,不時猛地一沉,一半斜插在火海里,又被暴烈的火勢抬起,往上一竄。
赤魁抱著玉如萼,輕輕一躍,踏到了鼓上,在滔天怒放的火海里,大笑起來。
他的手腕上纏著紅綢,鼓槌吊在了半空中,,被他一把握住,上頭濕漉漉的印泥混合著淫液,淌了滿手。
他道:「你還記得怎么握劍嗎?」
玉如萼顯然有點迷惑,赤魁滾燙粗糙的手掌,帶著他的五指,握住了那支鼓槌。
粗糙的木質崩裂開來,吐出溫潤的墨光。玉萼劍掙脫了木鞘,迎風一抖,長到了尋常大小。
赤魁握慣了槍,劍法粗疏,五指一收,便橫衝直撞地出了一劍,迎面撲來的魔人被他一劍洞穿,手腕又一擰,接連挑翻了三四隻蜃眼,像血葫蘆般掛成了一串。
玉如萼被他捉著手腕,那種皮肉撕裂,血肉模糊的觸感,幾乎沿著劍身,直直傳遞到他的五指上。
他模糊的神智里,閃過一道白光。
他的手指輕輕彈動了一下。
高臺邊,魔人如潮水般合圍,手中長戟銅锏諸般兵器,寒光凜冽,上百支長箭瘋狂旋轉著,破開火光,長驅直入,仿佛鋼鐵鑄就的灌木叢,棘枝暴突。
那些猙獰的頭顱上,蜃眼已經燒成了猩紅色。
突然間,一道匹練般的劍光,斬斷了漫天的箭雨。
斷裂的箭鏃紛落如雨,撲簌簌跌在湖面上,蕩開一片鐵灰色的漣漪。
第二劍旋即又至,仿佛一串連珠般的驚雷,旋過魔人的發頂,將蜃眼輕輕巧巧地一剜,魔人只來得及察覺到額頂一涼,血箭飈射而出。
玉如萼一抖手腕,劍身上成串的蜃眼滑落到鼓上,血肉模糊的一大灘,順著鼓面滑落下去,還在突突跳動著。
赤魁嫌惡地蹙緊了眉毛,一腳將它們碾成了血泥。
玉如萼輕輕「咦」了一聲,殘存在他身體里的本能,顯然出乎他的意料。他對劍有著發自內心的親近,以至于握著劍柄,不肯鬆手。
劍光縱橫而出,如潑如灑,每一出劍,會挑出一串紅珊瑚般的蜃眼。
高臺邊,魔人的尸首前仆后繼,堆積如山,在火海里燒得焦枯如薪柴,火勢又往上一竄,幾乎將二人圍在了囚籠里。
赤魁將那些蜃眼踩得唧唧作響,瞳孔暴突,血肉連串爆開,他哈哈大笑,說不出有多快活。
木臺已經燒到了底,劇烈顛簸起來,突然間,赤魁一腳踏空,竟將焦黑的鼓架踩塌了。
他抱著玉如萼,正要跳到檯面上去,恰這時,木臺轟然迸裂,紅炎裹著一身烈焰,從裂縫里撲了出來。
赤魁一腳踹在他的發頂上,把他兜頭砸進了水里。與此同時,玉如萼手中的長劍插進了他額上的蜃眼里,重重一掀。
這是最后一隻蜃眼了,幻境卻紋絲不動。
燃燒的湖水已經沒過了檯子,夔鼓浸沒大半,仿佛水上的礁石。
赤魁略一沉吟,當機立斷,抱著玉如萼,在夔鼓上借力一踏,騰空而起。
玉如萼環著他的頸子,一手提著血淋淋的長劍,將下頜搭在赤魁的肩上。涼風拂在他面上,逗弄得他瞇起了眼睛,像一隻饜足的貓那樣,袒露著嫩粉色的肚皮,蹭來蹭去,喵喵直叫。
「別亂動,」赤魁道,捏了捏他雪白赤裸的臀肉,「馬上就能出去了。」
他說得隨意,面上的神色卻沉了下來。
從半空中俯瞰,那一片血色火海蔓延數十里,宛如狹長的眼廓,中央是累累橫尸,污血與焦炭將湖水浸染得漆黑一片,正緩緩旋轉著,仿佛一枚幽深的瞳孔。
赤魁恍然道:「原來如此。」
整片血湖都是蜃眼的化
身,紅蓮業火熊熊燃燒,若是要破開幻境,必然要縱身跳入血水中,怕是尚未逃離幻境,已被燒成了灰燼。
「爬到我背上去,抱住我的脖子,」赤魁道,「別鬆手,我帶你飛。」
玉如萼點點頭,乖乖抱住了他的頸子。
赤魁張開雙臂,如鷂子般,朝湖面撲去了過去,玉如萼白髮散亂,如輕云蔽月般,垂覆在雪白的肩背上。
火海暴烈地翻涌著,燃燒的夔鼓只剩下了焦黑的骨架,幽幽地冒著黑煙,赤魁背著玉如萼,無所顧忌地跳進了火海里。
他的胸腹都浸沒在了湖水里,幾乎瞬間燙得通紅,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膚,紅髮凌亂地散開,被火燎得蜷曲起來,只有后背如礁石般,裸露在水面上,能夠讓玉如萼穩穩地跪坐住。
玉如萼有些不安,雪白的小腿微微一晃,被赤魁一把抓住,重新推了回去。
他的聲音透過湖水,含混不清地冒了出來。
「別亂動,出劍!」
清冽的劍光,再一次衝天而起,直貫湖中,瞬間將一片沸騰的火海攪成了齏粉,無數燃燒的殘片四散飛濺。
蜃魔在劇痛中狂吼一聲,這一方幻境飛快地崩塌起來。
赤魁背著玉如萼,在翻涌的烈火中滑翔。他的每一寸皮膚,都在熊熊燃燒,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肉身已經化作了焦炭,只有模糊的神智還在不知疲倦地往前飛。
在幻境的盡頭,他跌入了一片猩紅的深海。脊背被腐蝕的劇痛,再度席捲全身。
他再一次回到了現實,背上的皮肉已被血湖水腐蝕殆盡了,露出森森然的脊柱。
玉如萼蜷在他懷里,靜靜闔著雙目,雪白的睫毛微微一顫,顯然也在醒來的邊緣。
赤魁咝了一聲,突然發現了不對,在他胸腔內衝撞的湖水,竟然不翼而飛了。血湖水原本重逾千鈞,將他死死壓住,如今他卻出乎意料的輕盈,仿佛隨時能夠從肉腔里飛躍出去。
甚至血肉模糊的脊背,也在絲絲縷縷長出新肉,驚人的痛癢像萬千枚銀針一般,縫補著他千瘡百孔的肉身。
赤魁驚疑不定,反手往脊背里一探,五指深深沒入了血肉里,直奔魔心而去,再猛地握住那枚殘損的紅瑪瑙,不知什么時候,又變成了一顆活生生的、完整的心臟,足有成年男子一拳大小,正狂亂地跳動著,那鮮活而陌生的心跳,幾乎撼動了他的整片胸腔。
距離他失去半顆心,整整三百年,他還是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的心竟然還是會跳的。
他忍不住扯了扯玉如萼的耳朵,道:「你來聽聽,我的心還在跳。」
玉如萼「唔」了一聲,半夢半醒,正揉著眼睛,就被他一把按到了胸口上。
那心跳簡直像一串驚雷,幾乎讓他戰栗起來,他甚至聽到了赤魁狂亂的心音,低沉喑啞,帶著極度壓抑的情欲,和晦暗不明的愛意,仿佛云翳下沉悶的雷鳴,口口聲聲念著他的名字。
「我的……我的……我的!」
魔尊的心跳,哪里是常人能聽的?他只對認定的人敞開心扉,一但意中人附耳上去,便會聽到他的心聲,若是意志薄弱,便會被直接攝去心智,被活生生捲入愛欲的狂潮中。
玉如萼目不能視,聽覺出奇敏銳,那聲聲心跳直接衝撞在他的神魂上,讓他戰栗不止。
這也是魔物的天性,一旦交出自己的心,便能強迫對方與自己心跳共振,同悲同喜,愛恨與共。
他修了千年無情道,自然是心如止水,一顆清明道心,如今卻被這魔物挾制著,在胸口里左衝右突,更不要說那前所未有的愛欲滋味,像沸湯入喉般,幾乎燒灼得他悲鳴出聲。
他又是迷茫,又是驚懼,埋在赤魁懷里,竟是肺腑劇痛,噴出一大口鮮血來。
赤魁大驚,下意識地鬆開了他。
玉如萼捂著喉嚨,劇烈咳嗽起來。
那一大口鮮血,盡數噴濺在赤魁赤裸的胸口上,其間夾雜著一點烏黑的雜質。
赤魁心道不妙。
情之一字,自古淺嘗者甘,飽嘗者苦,驟然之間,由欲入情,個中辛酸一一嘗遍,何異于穿腸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