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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熱,知了在枝頭上叫個沒完沒了,一泡泡尿撒下來。她戴了頂小草帽,挑著有樹蔭的地方走,臉上還留著紅印子,走了幾分鐘才到老太太家。
小賣鋪在最多人的路口,已經有群老頭老太匯集在陰涼處,剝著花生往這邊看來,宋爾雅和她們打招呼確保每個人都能看見,她走進門開心大喊:“奶奶,我來啦。”
老太太正清掃著貨架上的灰,手一抖差點將雞毛撣子抽她身上。
奈何外面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老太太知道流言蜚語傳播的速度和厲害,她勉強沒動手。
“小妹,奶奶昨天不是叫你不要來了么?”老太太把柜臺上的一罐糖果收起來,那是新開罐的,宋爾雅天天過來掏一把裝口袋里,沒幾天都快見底了,可把她心疼壞了。
宋爾雅笑嘻嘻:“我喜歡奶奶家,奶奶這有好多好吃的,我天天都想來。”
老太太臉上松散垂下的肉控制不住地抖,嘟囔著罵了幾句什么,宋爾雅只當聽不見,今天依舊要在這里混吃混喝。
她不吵也不鬧,還會嘴巴甜甜的沖人說好話,幫忙招呼來買東西的客人,想吃什么自己拿,到了飯點就裝傻充愣不回自己家,自覺地就去拿碗盛飯吃。
她在家吃飯斯斯文文,到了那兒就開始學宋國梁龍卷風掃蕩,什么好吃的都夾自己碗里。
吃完了還要拿碗裝回去給宋芳,嘴里好話不停,說:“奶奶真好,奶奶家紅燒肉真好吃,明天可不可以還做呀?”
她也不怕宋老太太語言攻擊,真打她她就跑出門口找個老太太扎堆的地方嚎啕大哭。
她臉上的紅腫還未消失,哭得也賣力,別人一問就是“哥哥打的,肚子餓,奶奶不給吃”之類的話。
無父無母的孩子都可憐,小丫頭更是,都十四歲了就那么點大,和她那個大胖哥哥形成鮮明對比。
雖然重男輕女在這邊常見,但這年頭了也不至于餓著孩子不給東西吃,老宋家根本不貧苦,好歹是孫女也不照顧著點。
沒幾天就有居委會上門去問是怎么個事,如今餓死小孩可是犯法要坐牢的,老太太臉上掛不住,一時還真拿她沒辦法。
沈明松家的油壺見底了,他拎著空瓶過來看見她,微微挑起一邊眉毛,目光落到她那張半張臉上:“沒抹藥?!?
宋爾雅揉揉臉:“抹了的,它不管用?!?
倒是沈明松眼上的淤青已經消失了,若不是她自己臉還腫著,她都懷疑那個醫師給了什么靈丹妙藥。
她接過他手中油瓶幫忙打。
這時候的油是自家種的花生榨出來的,裝在一個大壇子里面,她用小勺子舀出來往瓶子里面灌,神情專注,連眼睫都很小心地顫動。
從沈明松高個的角度看下去,她側臉圓潤柔和,叫人想掐一把。
“夠了夠了?!?
老太太盯著瓶身著急道打斷了這短暫的安靜。
油還是灌到了瓶口,無論誰來買醋買油,宋爾雅都故意給人裝多,老太太這回終于受不了她了,再被她這樣弄下去,小賣部遲早要關門。
她拉著臉,忍痛在賺錢的抽屜里拿了張十塊錢打發她離開,叫她以后別再來了。
宋爾雅在小賣鋪干了幾天的活,心安理得地把錢收了說謝謝奶奶,拉來板凳站上去抱下藏在貨架最高的一罐糖要薅走,急得老太太雞毛撣子抽過來。
沈明松及時拽了她一下躲過去了,她趕緊撒丫子就跑。
小賣鋪離家里好一段距離,老太太追不過來,宋爾雅一口氣跑回家,坐在院子門前石凳上去擰糖罐子蓋拿糖吃。
她吃到第四顆時,沈明松的身影才緩緩走來,停在她面前,眼底隱隱藏著笑意:“你倒是機靈?!?
他認為妹妹這種生物要么乖巧可愛,要么和陶冬冬一樣,像個男孩子,宋爾雅卻給他裝乖的感覺。
表面安靜乖巧,底子比陶冬冬都野。
像張奶奶家養的那只幼貓,渾身毛發軟軟的,眼睛又大又明亮,被人觸碰會舉著爪子要撓人,指甲尖尖又沒有什么攻擊性,他拎著后頸拎起來,它又嗚嗚賣乖。
宋爾雅嘿嘿一笑,也不管他是在嘲諷還是夸獎,還掏出幾顆糖給他。
沈明松不吃糖,從口袋摸出幾張錢來給她,是上次賣海貨的錢,有零有整,他讓她自己和陶冬冬分。
宋爾雅還想著上次藥錢要還給他,他也沒要。
宋爾雅跑回屋把糖罐放櫥柜里,想起宋芳和她說的話,又跑到隔壁:“哥哥,我媽叫我今天要幫阿姨洗頭?!?
沈明松應了聲,穿著拖鞋就來,他把明珠抱洗漱間凳子上,才把宋爾雅喊進來。
明珠褲腿空蕩蕩的,膝蓋以下的部位都沒了,明珠一向要體面的,哪怕躲在家里不出門,也每日穿得干凈整潔,不允許自己弄得邋遢。
以前還得靠著宋芳每天來幫忙洗澡,后面她鍛煉起手臂力量也能做到自理,但總歸是比正常人困難的,宋芳有空還是會過來幫忙。
宋爾雅把明珠頭發浸泡在水盆中,小心地揉搓出泡來。
明珠閉著眼睛享受著她的服務,忽然說:“如果阿姨也有個女兒就好了?!?
宋爾雅眨眨眼,明奶奶得了艾爾茲海默癥后就把她當成女兒,經常提醒她沈明松是哥哥,不是叔叔。
宋爾雅有了宋瑤記憶后才知道,明珠確實是有過一個女兒的,只是那個孩子沒能出生。
明珠是在去醫院產檢時遭遇連環車禍,肇事者人車毀人亡,她勉強撿回一條命,不僅失去了雙腿,腹中胎兒也沒了生命跡象。
明奶奶癡呆后就出現了記憶混亂,有一天她甚至翻出不知道是誰照片給宋爾雅看,說那是沈明松妹妹,也就是宋爾雅。
那是在海邊拍攝的,少女穿一條綠色的連衣裙,長發如墨。大概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受損厲害都看不清臉了。
但身形乍一看還真像是宋爾雅。
她把照片要走了,每次翻出來看,在撫摸著少女臉部時都感到一陣莫名地困頓,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有次她就在秋千吊床上睡著,似乎還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偏醒來什么都不記得了,一睜眼看見了一團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