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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落滿了整個世界。
老舊樓區(qū)前的一片空地。安歲記得這個地方。
空地上堆著些破爛,誰家不要的舊柜子、缺腿的椅子、黑色塑料袋罩著的破電動車。雪蓋上去,什么都玉雪圓潤,白茫茫的排排坐堆那兒,就算是垃圾也顯出幾分可愛。
安歲看見個白團子走過去。
五六歲的樣子。裹得像只企鵝,圍巾飄著,走路都走不穩(wěn)當。倆小短腿倒騰,身上的小羽絨服鼓鼓囊囊,一顛一顛。倆小手也被暖融融的棉手套包著,捧一捧雪過去,而后蹲雪地里,認認真真地堆雪人。
雪人不太成功,腦袋比身子都大,歪歪扭扭立在上頭,隨時都要滾下來。他給雪人插了兩根樹枝當手,一根朝天一根朝地,全插胸口上了,跟打軍體拳似的。
安歲插兜站在幾步外看這一言難盡的雪人,皺著眉沒出聲。
白團子退后兩步,卻眼睛亮亮的欣賞自己的作品。好像很滿意。
他又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試圖往雪人脖子上繞。圍巾太長,在地上拖了一截,他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雪人的腦袋纏成了個木乃伊。
安歲漠視的看著這木乃伊。
盡管結(jié)果不盡如人意,團子還是滿意地拍手,手套袖子上的雪沫由此啪得飛他一臉,他猝不及防被激得打了個大噴嚏。整個人往后一仰,屁股墩坐進了雪堆里。
安歲的手指在口袋里動了動。
團子倒在雪里,試圖爬起來,小短腿使勁蹬,腳底打滑,剛站起來一點就又摔了,摔了再站。
安歲看得心情煩躁,卻沒去扶,雙手揣兜,表情什么的,也不算善良。
好蠢。安歲想。
這時候的江年年最煩人了。
蠢團子站穩(wěn)了。東張西望,轉(zhuǎn)了個圈,又轉(zhuǎn)了一個圈。安歲明明站他背后,他卻視而不見,好像整個空地就他一個人。
四周安安靜靜,雪還在下,落在他的帽檐,掌心,兩只紅通的耳朵尖上。
“歲歲——”他喊。
奶聲奶氣,嗓門挺大,在空曠的雪地里蕩開,連個回聲都沒有。
沒人應。
“歲歲?”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小了一點,帶上了不確定。小腦袋左轉(zhuǎn)右轉(zhuǎn),腳步開始往前挪,又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歲歲——!”
這回喊得可響了。嗓子都扯尖了。
還是沒人。
安歲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幾步的地方。神色淡漠,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喊。
小團子站在原地,圍巾也沒了,帽子也歪了,鼻尖凍得通紅。他抿著嘴唇,嘴角開始往下撇,下巴上那塊軟肉抖啊抖的,憋了幾秒,沒憋住。
“嗚……”
很小聲的哼唧。漸漸的嘴一癟,眼眶一紅,整張臉皺成一團,最后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
“嗚啊啊啊啊……”
團子嚎啕大哭。坐在雪地里,兩只手攥著羽絨服下擺,臉上全是眼淚鼻涕,哭得驚天動地。
“歲歲不見了——歲歲——嗚啊——”
安歲深吸一口氣。
煩死了。不管他。
那邊卻哭的越來越厲害。
“歲歲——歲歲!!!嗚啊啊啊——!”
震耳欲聾。
煩死了。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安歲不耐的上前幾步,蹲下身,伸手一把揪住這噪音團子的后領子,拎小雞崽似的給他從雪堆里提溜起來。
“嚎什么嚎。沒死呢。”
小團子四肢懸空,哭聲戛然而止。兩只腳還在空中蹬著,整個人被拎著晃蕩,大眼睛里全是淚,鼻涕糊了半張臉,抬頭的瞬間,看到了她。
琥珀色的眼睛瞬間瞪得圓溜溜,里面盛著滿滿的淚水,和一整個世界那么大的驚喜。
“歲歲!”
他張開兩只被棉襖裹成粽子的胳膊,整個人撲過來,猛得撞進安歲懷里。臉上的鼻涕眼淚全往她衣服上蹭。
“你臉上臟死了。”安歲一邊嫌棄,一邊單手托著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扶住他后背。
江團子摟著她的脖子,倆短腿緊緊夾著她的腰,臉埋在她肩窩里,還在抽抽搭搭,但是不哭了,變成了那種委屈巴巴的小聲哼唧。
“你去哪了……歲歲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了……”
安歲用袖子給他擦鼻涕。動作不很溫柔,直接大力一抹,江團子被擦得臉都歪了,也不躲,乖乖仰臉讓她擦。
“我哪兒也沒去。”
“騙人。”江團子控訴,委屈得不行,“我喊了好多好多遍,歲歲都不應。我以為歲歲不要我了。”
小屁孩就是這樣,什么都往壞處想,一會兒不見就覺得是永別。煩得很。
“我拉屎去了行吧。”安歲不耐道。
懷里的江團子僵住了。
被擦了好一會兒臉,他才小心翼翼的嘟嘟道。
“那歲歲你洗沒洗手?”
安歲不語,一味的拿手往他臉上擦。
得不到回答的江年年被抹得哇哇大叫。
給他擦完臉,安歲想給他重新扔地上,結(jié)果他摟得死緊,扒都扒不下來,非要安歲跟他堆雪人。
安歲只能忍辱負重的蹲在他旁邊跟他一起堆丑雪人。嫌雪冷,只負責遞樹枝。
江年年這樣也堆的很開心。
江年年指著雪人:“歲歲覺得怎么樣?”
安歲:“丑。”
江年年:“歲歲說好看!”
安歲:“丑。”
“歲歲……”江團子癟癟嘴又要哭,被安歲拿手及時堵住嘴,來回拍拍,嗚嗚地玩小哭號。
折騰了好一會兒,江團子終于識趣的不再問她意見了,專心致志的忙著自己的建設雪人家族大業(yè)。
安歲時不時的掀開眼皮看他一眼,無聊的拿樹枝在雪地上亂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