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時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120章
書塾中, 小郡主裹著一身鵝黃小襖,精致的五官藏在一圈銀狐毛中,眸光清澈如水。
案幾上, 小郡主學著阿弟模樣端坐, 喚來侍女替她研磨, 待做足準備后, 才將藏在暖手爐中的小手伸出, 笨拙地握著昨日臨時起意學到的握筆姿勢, 按照腦海中的記憶一筆一劃揮動。
可惜三兩下之后毛筆失控飛出, 落在紙上的痕跡污糟糟一團,哪里看得出是字模樣。
落敗感瞬間席卷而來,小郡主茫然無措地哭出聲來,身邊人頓時被嚇壞了。
身后處的小小謝銘安連忙放下手中的筆,上前來學著阿母模樣輕聲哄著。
二人同為孩子,謝銘安原本想伸手將她臉上的淚水擦盡的,不知怎的沾染上了墨痕, 反倒將小郡主白凈的臉上擦出印記來。
謝銘安見狀越發手足無措, 本該是冰雪天卻急得滿頭大汗, 衣袍帶上的墨跡不知怎的也碰到臉。
姐弟二人頓時如黑花斑紋的貓兒般,惹得一旁伺候的侍女仆從忍不住地噗哧笑出了聲。
小郡主總歸是止住了哭聲。
眨巴著水靈靈的眼睛望著身前比她稍矮些的阿弟, 茫然間小嘴突地咧巴開來, 笑得格外歡暢。
場面滑稽而熱鬧。
裴季遠遠走來,身旁跟著謝府管事。
聽到動靜時,少年裴季不禁眉頭微皺,淡然神情中流露出些許愕然來。
二人情不自禁地加快腳步走來。
望見眼前這一幕時,嘴角跟著抽了抽,眼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霏色。
不過在人前裴季習慣了冷淡示人, 眼神始終平淡。
“夫子,你來啦?!?
小郡主將頭從阿弟身后探出,笑盈盈打招呼道,與謝銘安的瞬間規矩埋首不同,臉上毫無懼意。
裴季垂首而立,目光似乎只輕輕掃過一眼便錯開來,朝身旁的謝府管事吩咐了幾句。
隨即獨自走到一旁竹亭中,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在場眾人紛紛沉默著按規矩做著手中事,目光不敢有絲毫窺視。
唯有一雙如星眸般燦爛的眼睛直愣愣地落在他身上。
竹亭中,窗外薄雪輕漫,幾粒碎雪落在眼前,裴季負手而立,微仰頭望去,淡漠眼神中難得地露出幾許迷茫而無所適從之感。
如今的他憑己之力高中狀元后,破格提拔入了翰林苑,每日所做之事不過是對著案牘文書,從紙上了解各地百姓民生。
這當真是他所求?
茫茫天地間,無人知曉這位年紀輕輕、前途一片大好的狀元郎心中所愁。
“你不開心嗎?”
出神間,謝慕清大著膽子走到裴季身旁,仰著小臉天真問道,臉上墨跡還在。
裴季回頭間,眼中的愁思尚未來得及收起,小郡主已然翹起腳尖,將藏在袖子當中的蘇子糖迅速塞入他手中。
“糖是甜的,給你?!?
小郡主說不出像大人般那樣安慰人心的話來,但卻愿意將藏起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送出去。
“哎呦,我的郡主,還沒擦好呢,您怎么就跑出來了,仔細淋了雪著涼?!?
管事慢一步跟來,儼然一副被小郡主的調皮給莫得沒有脾氣道。
“阿弟好了嗎?”
謝慕清收起調皮笑意,故意綁著一張稚嫩小臉,反問道。
“還沒。”管家愣了一愣,摸不著頭腦,“世子回院中換衣服去了?!?
“那我不著急,頂著一張花貓臉可有意思了?!?
謝慕清笑著跑開來,引得一群侍女仆從們前后追也逮不住,如同滑不溜秋的小魚般。
靈動可愛的得很。
書塾里再次熱鬧聲不斷,管家只得無奈放棄。
裴季靜靜望著,只覺眼前的畫面鮮明無比,而少女更是渾身散發著熾熱,像一道冬日里的陽光,能輕易破開重重迷障。
半月后,新科狀元在早朝上主動懇請外放,滿堂嘩然。
要知道裴季除了是新科狀元外,還是天子伴讀,二人同為首輔之徒,前途可謂是大晉朝獨一份的輝煌。
但這份坦蕩大道,竟被他說放棄就放棄了,自請的外放之地,還是那剛收復不久的昔日故土。
往日繁華早已不復,唯剩下經歷戰火荼毒后千瘡百孔的孤城。
這一去,不知往后何時何月才能歸來,彼時的朝堂,還會是如今這般人心所向嗎?
此番舉動,換作他們這些久居臨安,過慣煙雨滋潤的人來說無疑是一條死路。
臨安官道上,晉明帝一席常服,身旁謝父也在。
“這一去,還不知何時再見,你若想歸京,隨時回來,朕的朝堂,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少年帝王相惜昔日同伴遠去,幾度哽咽道。
“若我裴季不能改變北境現狀,誓不踏入京城一步?!?
少年郎堅定果敢道。
一雙清雋眼眸無意識地望向烏衣巷方向,那日少女模樣,終究是在他的心頭留下了淺痕。
“白圭有此志,吾心甚慰,只惋銘安尚小,錯失一位良師?!?
謝父望著愛徒,終究不舍道。
“恩師保重?!?
說罷,少年人上馬縱行,一路朝北疾馳而去,身后處,狐裘披風落在風雪之中,滑過一道清淺幅度,風雪順勢輕盈地飛向上空,燃盡全身之力后,才釋然地緩緩歸落。
蹄印很快被風雪掩蓋,少年心卻越發堅定。
烏衣巷中,除夕將至,仆人們卻沒心思掃落門前雪,整個謝府當中不復往常歡聲笑語。
三居別院中,謝父腳步匆忙地從外歸來,望著躺在榻上雙眸緊閉、臉上泛著潮紅,小嘴嘟囔著難受的女兒時,一顆心狠狠揪著。
謝母疼惜地輕聲哄著女兒,眼眶微紅。
“夫人,藥來了?!?
管事端著藥從外走來,眼底處也跟著熬得烏青一片。
小郡主不知怎的莫名燒起高燒來,府中的人都跟著急壞了,太后聽到消息后親自派了醫官前來,晉明帝也將私庫打開,流水般的補品一個勁的往謝府送。
可藥用下去后,依舊不見好轉。
這可急壞了一眾人。
謝父見不得妻女如此,連外袍也顧不得脫下,任由沾染的風雪打濕衣襟。
從管家手里接過藥碗后,舀起一勺抵到唇畔,吹溫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到女兒唇間,溫柔哄著。
“爹爹的心肝寶貝兒,張嘴喝藥藥,吃完爹給你糖吃?!?
小郡主聽到阿爹的聲音,輕輕睜開眼睛,含笑望來,嘴唇動了動。
見女兒如此乖巧懂事,還長得冰雪可愛,謝父謝母一顆心都快融化了,滿臉的慈愛。
將女兒哄睡后,謝父與謝母商量一番,決意在城外搭棚施粥,以行善舉來給女兒積福。
外院之中,謝家小世子難得地沒在用完晚膳后鉆入書房中繼續復習功課,而是照著從凌長風那學來的不靠譜剪紙,剪了半宿,終于剪了一張阿姊模樣的小相。
紅梅苑中,小世子刻意避開家中仆從,攀爬上樹后,將小相掛在了最高處,默默祈禱阿姊早日康復。
除夕那日,小郡主終于退燒,恢復了往日的生龍活虎,府中再次恢復了往日歡笑聲。
凌家父母攜凌長風上門,三個孩子在院中跑來跑去,煙花爆竹聲不斷。
辭舊迎新,每個人都在無憂無慮中長大了一歲。
北境一處偏僻小城中,裴季以一處尚能遮風擋雨的破敗學堂為居,桌上擺著一碗面,三枝紅梅,整理疆域圖直夜深時,方才落筆,望向終日漫雪的天際,將豆燈熄滅。
除夕過去,三月陽春,小郡主穿著霞光熠熠的廣袖流仙裙來書塾時,望著白胡子教書夫子時,不禁瞪大眼道:“裴夫子呢?”
這位夫子本是先前教導謝家小世子的,只因裴季在時,他告了一段假,如今裴季離京之事滿城皆知,他也重返京中,繼續教導謝家小世子。
自然,這位夫子亦是當世大儒,受謝家老太爺相邀,這才暫時放棄閑云野鶴般的神仙日子,入烏衣巷作了教書先生。
至于謝家這位小郡主,老夫子過去只遠遠見過,聽她說起名號,自然當下明白她所問何人。
坐在案幾上的謝銘安見阿姊來書塾找裴夫子時,剛想起身解釋,卻被老夫子抬手制止了。
裴季離京前曾來過謝府辭別,剛巧那日謝慕清隨母入宮,歸來后病倒了,是以還不知裴季離開一事。
對著這么一位古靈精怪的小女娘,老夫子只覺新鮮地緊,忍不住想要逗弄。
“郡主尋裴夫子做甚?”
“我來聽他講課啊,那本三字經,年前我就已經會背了,意思也都知道呢?!?
小郡主仰著小臉,自信大聲道,臉上泛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