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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盆呆立原地,黝黑的臉龐漲得通紅,方才還利落的身手此刻卻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彎腰撿起掉落的芭蕉葉,笨拙地往小碗手里塞,葉片邊緣還沾著新鮮的泥印子。
南星忽地俯身,指尖在小碗淚眼前一晃,竟憑空拈出一道杏黃符箓。
符紙無風自燃,青煙散盡時,小碗頭頂已懸著一層瑩白薄幕,宛若x初春新抽的菌傘,將日光濾成溫柔的乳色。
小碗打了個哭嗝,竟立刻止住流淚,只是呆呆地盯著頭頂的“傘”。
此般不常用的符咒她儲備不多,翻開錦囊,南星想再給這小姑娘畫幾張。
見她用起符咒來這般隨性,燕決明突然道:“南星姑娘,你知道這樣一張符咒,在凡間能賣到多少價錢嗎?”
南星微愣,卻是抿嘴道:“天外天符咒素來只與三大世家交易,再由他們轉售坊間,這定價之事,豈是我等能置喙的?”
倘若是中、高、至高階的成品符,凡人使用便要付出相應的陽壽。
眼前這蔽光符卻是最低等的符術,縱是毫無靈根的凡夫俗子亦可驅使。
能用是一回事,能不能用上又是另一回事。
除卻朱門繡戶的權貴豪商,尋常百姓終其一生也難窺此物真容。
突然,小碗順手從旁邊撿起根木棍,在泥地上勾畫起來,一張分毫不差的蔽光符就顯露其上。
只可惜她周身毫無靈力流轉,縱使畫得惟妙惟肖,終究不過是凡塵俗畫。
南星與燕決明對視一眼,終于知道他剛說“最聰明的人”并非夸大的安慰話語。
那符咒焚化不過轉瞬之間,小丫頭竟能過目不忘,原樣摹出。
“姐姐,你可以教教我嗎?”
“你是從湖那邊過來的仙女吧。”
小碗與小盆稚語相詢,倒叫南星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
可那笑意轉瞬即逝,她靜默良久,面對小碗殷切的眼神,喉間竟似堵了團棉絮,不知該如何向這位小姑娘解釋。
可小碗卻是了然地苦笑,露出與年紀極不相稱的愁容,她道:“我從前替藏經閣的伙伴謄抄古籍時,曾見一卷殘篇上書:自古迄今,天命匪易。”
小盆懵懂地撓著頭,雖不解其意,仍煞有介事地連連頷首。
縱使小碗頭頂已懸著遮陽的仙家符咒,他仍固執地高舉那片芭蕉葉,碧綠的葉影在風中輕輕搖曳。
“那你覺得,書上說得對嗎?”
南星這句話問住了小碗,這個才十多歲的小姑娘陷入沉思。
小碗掩唇輕咳,仰頭望了望頭頂交疊的符咒靈光與芭蕉翠影。
“我自打記事起,就比旁人缺了許多東西,這就是天命?”
那稚嫩嗓音里浸著的滄桑,叫人心頭一顫。
南星素來不擅寬慰之辭,縱有千言萬語,終究難改命數。
慧極則傷,天意若不相憐,能似小盆這般混沌度日,反倒成了造化。
偏生小碗這般剔透心肝,將世事看得分明,前路只怕愈發坎坷。
她用近乎冷漠,卻格外堅定的語氣說:“小碗,這個世界無奇不有,人死尚可復生,但凡心之所向,必有蹊徑可尋。”
小碗聞言偏首,烏溜溜的杏眼里盛滿疑惑。
南星俯身在她耳畔低語數句,但見小姑娘眼眸倏然亮若晨星,二人相視一笑。小碗竟一改往日倔強,乖乖折返竹屋整理藥材去了。
“我來搬梯子?!?
小盆急急追上前去,那粗壯胳膊足有小碗兩倍粗細,扛起竹梯仿若拈花。
藥齋又恢復往日的平靜。
“和小碗說了些什么?”燕決明溫柔地笑著,饒有興味地向南星打聽。
南星搖頭,他便沒有再追問,只是逗趣地說:“原來是小秘密?!?
燕決明從懷中的瓶瓶罐罐中掏出個淺碧色香囊:“聽內門弟子說你日夜不休地修行,我便取了艾葉、陳皮配以洋甘菊、薰衣草,細細研磨成粉,做了個紓解疲勞的香囊,希望能幫到你?!?
藥味混著花香卷進鼻子中,南星后舌泛起滋味,先是不膩人的甜,再是綿延的苦澀。
“本想著托人給你送進內門,誰料你碰巧來了?!毖鄾Q明又補充道,將那香囊往前遞了幾分。
南星正想回答,忽然察覺到熟悉的腳步聲在靠近。
“鈴鈴——”
檐角風鈴忽作清響。
南星和燕決明同時側身望去。
但見藤蘿掩映處,花溪滿渚。
一少年長身玉立,抱劍靠在竹門外,骨節分明的手指正百無聊賴地輕撥風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