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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降下一條縫,冰冷的夜風帶著醫院特有的氣味涌進來。他點燃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他此刻混亂不堪的心緒,尼古丁的氣息也無法驅散腦海里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時間在焦灼和沉默中緩慢爬行。不知過了多久,車載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煙蒂,程硯煩躁地掐滅了最后一支煙,推開車門,再次走進了那棟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大樓。
住院部的走廊在深夜顯得格外寂靜而漫長。慘白的燈光照在光潔的地磚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程硯的腳步放得很輕,像做賊一樣,悄無聲息地挪到了沈予白病房的門口。
門依舊虛掩著,透出里面柔和的光線,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湊近那條狹窄的門縫。
病床上,沈予白雙目緊閉像是睡著了,比起之前毫無生氣的昏迷,此刻他的呼吸平穩了許多,雖然依舊淺淡。氧氣面罩已經摘掉了,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點極淡的血色,盡管唇色還是很干裂,濃密的睫毛安靜地覆蓋著眼瞼,在柔和的壁燈下投下小小的陰影,那只沒有輸液的手,習慣性地搭在薄被下的胃部,可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看到這一幕,程硯緊繃了一夜的神經,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地,稍稍松弛了一點點,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慌感,也隨之淡去了一些。還好……人還活著。
他不敢久留,生怕自己弄出一點聲響驚動了里面的人,正要轉身離開,一個值夜班的護士推著小車走了過來。
“先生,你是307床沈予白的家屬?”護士壓低聲音問。
程硯身形一僵,含糊地“嗯”了一聲。
“病人情況穩定了,后半夜睡得還算踏實。胃鏡安排在明天上午九點,等他醒了,醫生會過來再詳細交代。”護士看了看記錄板,“估計天亮后才會完全清醒,你也別熬太晚,可以去休息室瞇會兒。”
天亮后才會醒,程硯心里默默記下。護士推著小車走遠了,他站在空蕩的走廊里,一時間竟不知該何去何從。
回家?那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否決了,那個空曠冰冷的房子,此刻對他毫無吸引力。
留在這里?像個傻子一樣守在病房門口?那更荒謬!
最終,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再次回到了冰冷的車里,駕駛座的皮椅似乎還殘留著他之前坐過的溫度,他煩躁地關上車窗,將外界的一切隔絕。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和一種揮之不去的屬于沈予白的虛弱氣息的幻覺。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試圖強迫自己入睡。然而,只要一閉上眼,腦海里就清晰地浮現出沈予白的樣子——不是病床上那個安靜的,而是之前在他身下痛苦蹙眉的,被他掐住脖子時窒息的,在救護車上毫無生氣的,各種痛苦的姿態交織在一起,如同噩夢般纏繞著他。
他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滲出了冷汗。不行,根本睡不著!他再次煩躁地摸出煙盒,卻發現里面已經空了。
“媽的!”他低聲咒罵,將空煙盒狠狠捏扁,扔到副駕駛座上,他只能睜著眼睛,瞪著車窗外停車場里慘白冰冷的燈光,聽著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在無盡的焦躁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中,硬生生熬到了天色微明。
當第一縷灰蒙蒙的天光勉強透過車窗照進來時,程硯感覺自己像在油鍋里煎了一整夜,渾身骨頭都透著酸疼和疲憊,他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喉嚨干得發痛。
沈予白……該醒了吧?
護士說沈予白今天要做胃鏡。做完會餓吧?胃出血剛止住,能吃的東西很有限……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跳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程硯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發動了車子,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跑車像離弦之箭般沖出了醫院停車場。他沒有著急回家,而是直接開到了一家他偶爾會去的精品超市。
從超市里買完食材,程硯回到自己的頂級公寓,憑從前的記憶,有些生疏的淘米、切雞胸肉、撕菜葉、拍姜末,廚房里彌漫著米粥的清香,程硯嘗了一小口,仔細品了品,緊繃的下頜線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瞬。
他找出一個保溫效果最好的保溫桶,小心翼翼地將熬好的,濃稠適度的雞絲蔬菜粥盛了進去,蓋緊蓋子。
做完這一切,他換了身衣服,拎起保溫桶就再次出門,直奔醫院。
他特意繞到護士站詢問了一下。
“302床沈予白?哦,胃鏡提前做完推回病房了。家屬可以進去看看了,不過病人現在只能吃流食,要溫的,清淡的。”護士翻著記錄本說道。
“知道了。”程硯應了一聲,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氣,甚至涌起一絲期待的雀躍。他拎著沉甸甸的保溫桶,調整了一下呼吸,才朝著病房走去,想象著沈予白醒來看到這碗粥時可能的表情——驚訝?或者一絲感動?他嘴角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