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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很熱鬧,臺下人都在笑……很像在大教室里,那些同學的笑。
周圍人都說,這是二椅子,就算不是,也是在學二椅子,是最不入流的玩意兒,誰家要是出了這個,那比出了盲流子還讓人瞧不起。那時表哥也在場,皺著眉把他拉走了,讓他別聽那些人瞎說。
“燒炕是什么感覺?”聽筒里傳來倪東蔚的嘆息:“一邊看著窗外的鵝毛大雪,一邊烤著火,耳邊是噼里啪啦的柴火聲……一定很舒服吧!”
“很嗆人?!卑紫膶嵲拰嵳f。
他不懂柴火的聲音有什么好聽的,還不如倪東蔚的聲音好聽。低低沉沉,像夏天的海浪,一點也不像記憶里那個捏著嗓子說話的二椅子。
直到現在白夏都很恍惚,不敢相信倪東蔚居然是——得知那晚,他甚至夢見自己結婚了,娶了個比自己大三歲、胸脯很大的漂亮媳婦兒。洞房花燭夜,他興沖沖地掀開蓋頭——倪東蔚梳著麻花辮,化著兩個紅臉蛋,噘著嘴叫他“老公”。
“小白……”倪東蔚難得地吞吞吐吐,“你……你說實話……是不是不想和我……”
“哥,我這邊信號不好,先不說了?!卑紫拇掖覓炝穗娫?。
他不敢不接倪東蔚的電話,卻也不敢和他說太多。
倪東蔚那個人……
大一就敢把男輔導員堵在辦公室門口,要是自己說不和他好了,他那股勁一上來,保不準真會跑過來找自己討說法,要是像那天似的把他按在柴火垛上親——那他們全家就都沒法在村里待下去了,爺爺恐怕會被氣得跳河。
“白夏!”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焦急的呼喊,村長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你快去集上!你爺撞著人了!”
…
白夏拎著一兜蘋果橘子,領著白秋去醫院探望那位被爺爺的三輪車帶倒,摔成脛骨骨折的老太太。
那老人家躺在床上,臉色灰白,不住地呻吟。她的兒女守在床邊,一見他們眉頭立刻擰起來,“你們兩個小孩來干啥?你家大人呢?”
“我……我就是家里能主事的?!卑紫耐罢玖税氩剑瑥膽牙锾统鲆粋€信封,“實在對不住……我先帶了兩千塊錢……”
這是他手頭僅有的錢了,原本初中生的家長希望他留到過年前再補半個月課,可為了躲倪東蔚,他只能推掉。能剩下這些錢,還是因為后幾個月他基本沒怎么花伙食費。
“兩千塊夠干啥?”老太太的兒子一把抓過信封,“這種意外走不了醫保!你知道手術要多少錢?后續康復要多少錢?”
“我還有兩千,我一會兒就去銀行取……”表哥前陣子匯來幾百歐,要去市里的銀行兌換。
“你打發要飯的呢?!”男人猛地將一張住院繳費單摔到他臉上,白夏撿起來一看,才兩天居然就要五千多了……
“我們不是要訛你,可你看看我媽遭多大罪!”女兒指著床上的老人,聲音越來越高,“你們家就這個態度,派倆小孩來裝可憐是嗎?我不吃這一套,讓你們家大人來!”
最終,他們被趕出病房。
白秋憋了一路,終于在醫院門口嚎啕大哭:“哥……大哥為什么不接電話???他是不是不要我們了?李嬸子說他在國外享福就不要我們這些窮——”
“別瞎說!”白夏低聲呵斥。
不會的,表哥怎么會不要他們呢?
哥哥……怎么會不要弟弟呢?
…
被撞傷的老人就住在江對面的村子,生活也不容易。在兩個村村長來回協調下,那家人同意讓白夏寫下一張承諾書——等他畢業工作后,慢慢還清醫藥費。
但眼下也不能就這么算了,老太太的女兒帶著幾個親戚,把還能下蛋的幾只雞和一頭半大的豬抓走了。
臨走時,那女兒回頭啐了一口:“真晦氣,被這種老棺材瓤子撞上!”
人走了之后,爺爺站在屋檐下,望著空蕩蕩的雞窩和豬圈,抬手捂住了臉,肩膀顫抖著,沒有聲音。
這幾天,爺爺一宿一宿地抽旱煙,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白夏邊收拾一片狼藉的院子邊低聲說:“爺,外頭冷,進屋吧。沒事的,等我工作了就好了,錢總能還上的?!?
爺爺轉過臉,昏黃的眼睛望著他,嘴巴一張一合,突然狠狠捶自己的胸口,啞著嗓子嚎哭:“都怪我——都是我這個老不死的拖累你們啊——”
他渾身發抖,腳下一絆,整個人直直栽進冰冷的雪地里。
…
冬天的長白山腳下,十日里有八日都在下雪,無人清理的村間小道,積雪足有半米深,踩下去便沒過大半條腿。
村長那輛破舊的小轎車陷在雪窩里,白夏和白秋在后頭拼命推,車輪空轉,揚了兩人滿臉雪沫,車身卻紋絲不動。
村長推開車門,朝白夏喊:“你快回村里喊人!多叫幾個壯勞力來,開車也行,推車也行——你爺這出氣多進氣少,眼看是要不好!”
白夏將鼻涕和眼淚都凍在臉上的白秋塞回車里,轉身沖進風雪中。
零下三十度,風卷著鵝毛大雪刀片一樣往臉上刮,沒跑出多遠,他的整張臉就失去知覺,眼前白茫茫一片,天地混沌成一團,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溝。
無數次摔倒,又無數次地爬起來,雪灌進領口,化成冰水和冷汗混在一起。
他一直在跑,可他其實不知道該往哪兒跑,能向誰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