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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低下頭，“嗯，這就吃。”

碗里的菜熟悉，是他很多很多年沒嘗過的味道，眼淚順著臉頰流進(jìn)碗里，筷子夾到肉那一刻，畫面一轉(zhuǎn)，所有人在一瞬間消失。

沈春僵了一瞬，再一抬頭，發(fā)現(xiàn)桌子上放著一把白布，牧冬拿起一個疊了疊要給沈春戴上。

巨大的陰影擋住了窗戶，那是一口棺材，牧冬把白布纏到沈春腦袋上，說：“走吧。”

外面敲鑼打鼓，喇叭聲仿佛是有人在尖聲痛哭，沈春昏昏沉沉地跟上，然后好像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你走吧，跟著他們走吧。”

再回頭，一切變得荒蕪，沈春發(fā)現(xiàn)自己身后空無一人，他被困在某一個無垠又浩瀚的雪地里，往前往后都是要淹沒人的雪，風(fēng)沙迷得他睜不開眼睛。

手指是僵硬的，雪化進(jìn)鞋子里，天地蒼茫一片，好像看不到盡頭，沈春變得好困好困，好想就這樣一下睡過去。

于是他閉上了眼睛。

風(fēng)雪好像停了，不知道什么東西在有規(guī)律的轟鳴，讓沈春覺得很吵，很吵，吵得他不得不睜開眼。

他好像聽到很多人在叫他，許淑芬喊他“奴奴”，還有許蕓，還有他已經(jīng)忘記長什么樣子的爸爸。

最后是他最熟悉的聲音，是牧冬，是他哥，說：“小春，你睜眼看看好不好啊。”

沈春說：“好困啊，我想睡覺。”

“別睡，別睡，我?guī)愠鋈ィ愫臀艺f說話好不好？”

沈春睜眼，他終于認(rèn)出來了這里是哪里，是他小時候迷路的雪地，那一天牧冬也是這樣一步一步把他背回家。

有好多人等他回家呢。

“好吧。”沈春決定不睡了，說，“那你要帶著我一直一直往前走啊。”

再睜眼是白色的頂棚，熟悉的消毒水味兒，好幾個醫(yī)生站在他床前，護士看到他睜眼，說：“醒了醒了！”

醫(yī)生問：“能聽到我說話嗎？能看到我嗎？”

沈春微不可查地點點頭，醫(yī)生向他溫柔地笑了笑，說：“鬼門關(guān)走了一趟，沒事兒了啊。”

昏昏沉沉又睡了不知道多久，再醒來已經(jīng)是晚上，屋里沒有開燈，只有周圍的儀器發(fā)出微不可聞地“嗡嗡”聲。

沈春看到有一個黑影坐在自己床邊，腦袋就在他手邊，沈春動了動。

他沒什么力氣，感覺四肢好像都不受自己指揮，沒想到這一動牧冬立刻就醒了。

牧冬坐起來，因為沒開燈，沈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聽見有些嘶啞的聲音，問：“你醒了嗎？有沒有哪里難受？”

沈春一開口發(fā)現(xiàn)自己聲音居然也這么啞，他說：“沒有，哥，我這是怎么了？”

“之前的修復(fù)手術(shù)太長時間了，心臟泵血不足。”

“哦。”沈春還是有點暈。

牧冬說：“家里的人都來了，他們守了好幾天，太辛苦，我就讓他們都回去了。”

“好幾天？”沈春從這幾句話里提出來了關(guān)鍵。

“嗯，已經(jīng)過去七天了。”牧冬說，

他喃喃又重復(fù)了一遍，“七天了。”

燈沒開，屋里只有一點亮光，因此沈春只能看到一個陰影，看不清牧冬因此消瘦了一圈滿是疲憊的臉。

牧冬說：“傷口疼不疼？醫(yī)生說你麻藥勁兒過了該疼了。”

沈春搖了搖頭，意識到牧冬可能看不到又說：“還好。”

“嗯。”牧冬垂下頭，低聲說，“你先在這，我出去一下。”

門打開又合上，沈春被走廊的亮光晃了一下眼睛，牧冬腳步很快，沈春想拉一下都沒有拉住。

大概是因為后半夜了，病房里并沒有什么人，門合上了沈春就沒有聽見繼續(xù)的腳步聲，好像這個人出了門就沒有再往前走。

只過了兩分鐘，牧冬就又拉開門，他還是沒開燈，像是重新整理好心情一般步伐沉重地走了回來。

牧冬在旁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把沈春從病床上扶著坐了起來，一只手拿著杯沿一只手扶著沈春的腦袋，叮囑道：“小口小口喝，別嗆到。”

沈春喝了兩口就放下了，又重新躺下，牧冬坐在他旁邊，沈春問：“哥，你還走嗎？”

牧冬愣了一瞬，說：“不走了，睡吧，我守著你。”

沈春看到牧冬果然又坐在自己床邊，一只手離他很近很近，夜晚放大了五感，那只手就在沈春手邊反反復(fù)復(fù)。

沈春閉上眼，良久，那只試探的手終于握住了沈春。

沈春聽見牧冬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用那只手反反復(fù)復(fù)地摩挲他的手指，然后又探了一下他的呼吸，這動作太熟練了，好像自己昏著的每時每刻牧冬都是這樣做的。

手掌被牧冬搓得很熱很熱，沈春聽見越來越沉重的呼吸，突然說：“哥。”

握住他的手瞬間僵住，想抽離，沈春卻用了力氣沒讓牧冬撒開。

實際上沈春并沒有什么力氣，牧冬卻因為他這簡單的動作不敢動了。

“有點冷，哥。”沈春說，“你幫我暖暖吧。”

牧冬愣了一瞬，啞聲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