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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是我家的主人,我的哥哥是我家的傭人。我是這個家的陌生人。我的哥哥會說我冷,我的母親也這么說,不過她更常用的詞是冷血。事實上,當我成年之后,我和我的母親就沒有說過話。我卻覺得,只要我一踏進那個家中,母親就站在我面前,伸直一根筆直的手指,指著我的面諷刺我。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母親去世的那一天。
那天,或者說是我們發現她的那天,在那之前我們都覺得如往常一樣,并沒有什么特別。哥哥以為她睡著了,帶著我去敲她臥室的門。門被反鎖了。
入殮時哥哥對我說,那天,當他找到備用鑰匙轉開鎖芯的時候,他的心以前所未有的頻率跳動著,他花了很大的勇氣才敢推開那道門。我卻早就感覺到了,當我們進門的時候,見到的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距離我的母親確診到她去世,只有短短一個星期的時間。她的病和她的離世一樣,來得那么突然,令我們所有的人久久都不能釋懷。她曾經是那么光鮮亮麗,卻在短短十幾天內病入膏肓,之后溘然長逝,其間的斷裂實在太過突兀,令人只覺人生如夢一般。
母親雖然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我卻知道她一直都喜歡山,她喜歡的山一定要有水,有漫山遍野的綠。我知道這件事,但我的哥哥卻從不知道。他知道自己為什么被收養,他卻不知道自己還為了什么被收養。我的母親喜歡那樣的風景,她將我的哥哥留在身邊,她為自己留下了山。
母親入殮的那天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天氣舒爽,極為適合郊游。我是懷著郊游的心情攀登那片山的。風和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蔭,又涼又暖地打在身上,很舒服的撫摸感。
我看著哥哥捧著母親的骨灰,小心翼翼地放進墓穴里,輕柔地好像害怕吵醒她的睡眠。我看著墓碑上的銘刻,三個完全不同的名字,被塞進母與子的矩形框架里。土堆重新覆蓋她的塋墓,周圍的人圍繞墓穴走了三圈,我的哥哥眼眶紅腫,我們在墓碑前順從地叩首。隨后,我們舉辦悼念的酒宴。酒宴在最近的豪華酒店,自助式午餐,擺滿了長長的宮殿式的華貴房間,人們在懷念更像在談笑。我坐在座位上品酒,心想,葬禮也不過如此而已。死了一個人,也不過如此而已。
母親為了看不到孫子而遺憾,其實她根本不需要遺憾。她就算活著,活到八十歲一百歲,活到我們都死了的時候,她也見不到自己的孫子,更何況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孫子。理由很簡單,我說過了,我不愛任何人。而我的哥哥,他不愛女人。
那棟別墅一沒有了主人,哥哥的男友就肆無忌憚地占據了他的空間。我常說我哥哥不適合當戀人,也不適合養小孩,他不適合去喜歡什么,他一旦喜歡上什么,就會奉獻出自己的所有。所以我的哥哥常常會給人很溫柔的感覺,是那種笨拙的溫柔。就算在這座城市生活多久,喝多少水吃多少飯,都改變不了他血緣的印記。
我的哥哥從小就很安分,他老老實實當他的班長,讀他的書,擔任他們圈子里的統籌者。他從來不違規,也不會反抗什么,對于戀愛,他曾經歷過一次,事實卻令他大受打擊。后來他再也沒有過戀人,盡管他曾經有無數次機會,圍繞在他身邊的女生總是很乖巧甜美,也有著令人贊嘆的勇氣。但我的哥哥從來就沒有接受過她們。我一直認為,哥哥并不是不喜歡她們,而是不想面對喜歡過后的失落。從我們應當情竇初開的年紀開始,一直到我的留學結束,我都是這樣猜想的。
直到哥哥將他的男朋友帶給我。
那天是我留學回來的第一天。我的哥哥接我下的飛機。十幾個小時的跨國航班,坐得我腰酸腿疼,懨懨欲睡。哥哥拉著我就進了一家火鍋店。罌粟的氣味果然非常具有提神效果。我好幾年沒有聞到過那么純正的火鍋味道。然后就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那個人。他有一雙貓一樣銳利明亮的眼睛。我不記得那次他說了什么,但是我卻一直記得他看我的眼神。像貓看到占據了他床鋪的垃圾。他似乎不知道他那樣看一個人非常失禮。我的哥哥看上了一個不懂禮貌的小孩子。
哥哥似乎也沒有料到他的情人會這么快就揭開他的老底。他看到那個人出現的時候,驚訝都寫在了臉上。他一臉猶豫地向我介紹這是他的學弟。卓昳,就是我哥哥的情人,卻大大方方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幸好我們當時是在包間里。不然不但我會直接甩袖離去,哥哥也說不定會被流言纏繞。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人身上最可怕的是嘴。母親摔在這里,也死在這里。卓昳果然還是太年輕,不管他身后有什么背景勒令他應該成熟。
那天,我發現我的哥哥喜歡的是男人,而且他喜歡上了一個小孩子。
哥哥說他喜歡上他,在汶川地震的時候。又是地震。地震是人類的懲罰,但偏偏總是他的福音。
卓昳不喜歡我,甚至討厭我。我能從他帶著防備的微瞇的眼中看到這一點。他還太年輕,年輕到根本就藏不住自己的情緒,這是大忌。他更不知道如何圓滑自己的人際關系。我曾一直以為他會將滿身的尖銳棱角帶進墳墓里。
卓昳喜歡穿黑色的夾克,緊身長褲,他不喜歡松松垮垮的衣服。他有著各種款式的黑色夾克。哥哥說他這是為了保持自己時刻迅捷無比的行動力。我第一次見到他,他穿了一身漆亮的黑,像一頭矯健的年輕黑豹,肌肉賁張間都蓄滿了豐盈的力量。而我的哥哥,他從來不照顧自己的穿著打扮,他唯一保持的一點的干凈。不過偶爾的泥土他也不會在意。所以他偶爾不得不穿上正裝的時候,總能給人一種剛洗過眼睛的煥然感。這樣兩個人,一個一身包裹著黑夜,一個像是在家里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