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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的那一瞬,他竟看到陸菲近在咫尺地望著他。
她的眼神那么專注,甚至帶著一種不自知的侵略性,卻又如此坦誠,清澈,有欲念而無所求。
他很難解釋最后那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真實的感受就是如此,她要他,又不要他。恰如他在她身上看到的那種既成熟又少年氣的雜糅感,這很難不迷人。
那一夜之后,他無數(shù)次地想起這個注視,以及后來的親吻。
她豐美的長發(fā),胸部和腰臀的觸感,他覺得自己在活。
當時太過強烈的失控感讓他不敢繼續(xù),卻又不得不繼續(xù)。
他慶幸那通電話打來,又痛恨那樣匆忙的結(jié)束。
但是后來,他再也沒聯(lián)系過她。
可以說是因為時機不對,或者超出了他能預料的范疇,他覺得自己碰不起。
又或者只是因為他沒有那么多時間了。
何維清死于三十三歲,明面上的說法是車禍,但也有另一種說法,他是故意把車開進海里去的。
當那種淡淡的想死的念頭第一次出現(xiàn)的時候,他就曾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會有同樣的結(jié)果。
所以,何必呢?
他睜開眼睛,把手中的香插入香爐,估計佛法僧三寶、過世的祖先以及天下眾生都已經(jīng)看到了他的不敬,竟然在祭拜的時候想著一個吻,甚至更多。
但是去它的吧,他并無所謂。
法事已經(jīng)進行到最后,僧人又在帶頭誦經(jīng),其余人都被請去庭院里化寶。
往生錢、金銀紙、以及一艘巨大華麗的寶船,所有一切都在升騰的火焰中點燃,卷曲,焦枯,最后灰燼飛舞。
葉行在心里笑了笑,何維明也不比他好多少,為什么認為這會是一個吉祥的意向,用來祈福家族平安、事業(yè)順利?
第18章 微縮社會(1)
華曦輪啟航,載著一個二十人的小社會漂在東海上。
船上的日常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陸菲卻越來越清晰地察覺到二副汪志偉跟她之間的不對付。
仗著跟其他船員更熟,汪志偉讓大家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先找他,他都先研究一遍,然后在甲板部工作例會上滔滔不絕,顯示自己的能力。
水手排班,組織演習,他也都搶在她前面把人員安排做好,直接發(fā)到群里,說是問“陸副的意見”,其實同時@了船長。
這些都有既定的模版,他安排得也算合理,沒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陸菲自然表示沒意見。
汪志偉便有一絲得意,覺得甲板部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比陸菲更熟悉船況,更善于人員管理。
甲板部除去大副、二副、三副這三名駕駛員,還有水手長毛勇和五名水手,全都是男的, 年紀三四十歲,工余喜歡湊在一起打牌,或者站在生活區(qū)外面的吸煙點抽煙聊天。
汪志偉會在這種場合說些陰陽怪氣的話,比如:”你尋思這種能在船上呆多久?拍幾張照片,刷一刷資歷,再評個什么婦女獎,就可以轉(zhuǎn)岸基當領(lǐng)導去了?!被蛘摺拔乙彩菑乃指缮蟻淼?,甲板的工作全都自己親手做過,不像那種只會在駕駛臺指手畫腳。”
這些話當然都是背著陸菲說的,但陸菲也有自己的線人,多多少少會傳到她耳朵里。
線人之一,便是毛勇。
陸菲做實習三副的時候,就跟毛勇在一條船上工作過。
當時毛勇已經(jīng)三十好幾,別人都管他叫“老毛”或者“毛哥”,只有陸菲叫他“毛老師”,因為他教她帶纜,拋纜,干所有甲板上的活兒。
時隔八年,陸菲還是叫他“毛老師”,他已經(jīng)改口叫她“老大”。
這是船上約定俗成的叫法,親切些,也顯得尊重,但二副汪志偉不這么叫,他稱呼她為“陸副”。
而甲板部其他人叫他為“汪副”或者“汪哥”,這樣一來,兩個人聽上去似乎并沒有職銜上的高下之分。
毛勇是跑船的老人了,知道有些船上也會搞得跟宮心計似的,自然看得出汪志偉的心思,起初聽到他在背后議論陸菲,還會笑呵呵勸上幾句。后來聽得多了,覺得不對勁,反倒不當面說了,直接去找陸菲,把汪志偉的一些小九九告訴她,提醒她多注意。
比如甲板巡檢,日常由三班駕駛員輪流負責,船長不定期會來轉(zhuǎn)一轉(zhuǎn)。
這本來應該是隨機抽查,但日子久了,總會形成某種習慣。趙川的習慣尤其明顯,最近有惡劣天氣預報的話,會去檢查一下貨物綁扎和水密艙門密封情況。各種演習之前,看看醫(yī)務(wù)室、救生和消防設(shè)備。馬上要??扛劭诹?,就瞅一眼錨機、系泊設(shè)備和貨艙。一般總是在吃過早飯之后,他上甲板遛彎兒,順便查了。
汪志偉比陸菲更清楚這套路,每次都早半小時出發(fā),先把這幾個重點區(qū)域看一遍。就為了一會兒跟著船長巡檢的時候,可以搶在陸菲前面發(fā)現(xiàn)問題,然后當著趙川的面,很認真地跟水手說:“這個部位總是出現(xiàn)螺絲松動、纜繩微損,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要標注在設(shè)備維護表上,重點復查知道嗎?”
總之還是那個意思,他比她更熟悉船況,更善于人員管理。
陸菲十分感謝毛勇的提醒,卻也不急。
她其實不是很理解汪志偉的邏輯,為什么會覺得自己好好干,表現(xiàn)突出,對她是一種威脅?只要他不出錯,想出風頭的話,她一點意見都沒有。
于是,當晚甲板部工作小結(jié),她便特意提到他發(fā)現(xiàn)并且總結(jié)出來的損耗情況,在會上表揚了他,然后補充:“以后大家要是發(fā)現(xiàn)類似的問題,都可以先在工作群同步記錄,方便匯總統(tǒng)計損耗規(guī)律 ?!?
是好話,汪志偉卻聽得不舒服,讓她看上去更像領(lǐng)導,也讓他這幾天的作為有種一拳打空的尷尬。
*
線人之二,是王美娜。
上船伊始,陸菲就把羅杰當年說過的話也跟王美娜說了一遍:“卡帶除了在駕駛臺學習,還得干水手長分配的工作。雖然這些事從制度上來說不用駕駛員動手干,但要是你完全沒做過,將來也沒辦法做好管理?!?
王美娜點頭記下,也真的照做,每天在駕駛臺跟完三副的班,又跟著其他水手敲銹,洗甲板,甚至爬綁扎平臺,拿個半米長的大扳手,一條條地緊固綁扎桿和滑纜。
這活兒陸菲也干過,說實話,并不輕松。有時候干猛了,第二天胳膊還在抖。她那時候玩笑說,就當在健身房練上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