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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行說：“你暫時保持清醒，我先請教你一件事。”

陸菲等著他解釋。

他卻并不言語，打開帶來的那個紙袋，取出一只木盒，放在兩人之間的玻璃臺面上，而后啟開盒蓋，露出其中黑色天鵝絨的襯里，以及那上面放著的一臺六分儀，黃銅材質(zhì)，古色古香。

他將它取出來，拿在手中，說：“我買來之后試過一次，算出來我在北極。”

“實際上呢？”陸菲問。

葉行回答：“在香港。”

陸菲笑出來，似乎又回到爽朗無憂的狀態(tài)。

葉行繼續(xù)說下去：“所以，我就想知道是不是儀器有什么問題？”

陸菲說：“要我教你？”

葉行點點頭：“我想你應(yīng)該會用。”

陸菲說：“當(dāng)然。船副考證要考這個，不會用的話，船上掃地都不夠資格。”

葉行也笑了，將六分儀遞過去，等她演示。

陸菲一只手受傷了不方便，還是讓他拿著儀器，把座椅拉得近了點，挨著他指導(dǎo)操作。

“白天用太陽，夜里用星星。我們先找一顆星星……”她一步步給他解釋，帶著他一起抬頭望天，伸出那只好手，指給他看，“看見那個沒有，那是夏季大三角，織女星，牛郎星，天津四。三顆城市里也能很清楚地看見的星星。我們選織女星，因為她最亮，而且這個季節(jié)正好在天頂。”

“然后，我們找地平線。在陸地上可能看不到清晰完整的，就得自己假設(shè)一條，比如那里……”她指向遠(yuǎn)處，橫跨馬斯河的伊拉斯謨斯橋。

“把地平鏡對著那個方向，望遠(yuǎn)鏡對著眼睛，然后轉(zhuǎn)動指標(biāo)鏡。你會看到星星的倒影重疊在地平鏡上。繼續(xù)旋轉(zhuǎn)，讓它們相切，這時候指標(biāo)尺指向的角度就是星星的高度角。”

“測出角度之后，再查天文歷，算出緯度，配上根據(jù)航海鐘算的經(jīng)度，就能確定自己所在的位置。看起來挺原始的，但要是哪天全球定位系統(tǒng)壞了，還得靠它救命。所以哪怕是現(xiàn)在最先進(jìn)的船上，還是會配六分儀……”

天文歷app上就能查，她已低頭在手機(jī)上找，一邊看一邊玩笑：“你什么時候買的？要是算出來真有問題，還能不能七天無理由？”

葉行也真笑了，回答：“買了有段時間了，差不多一個月。”

大致一算，便知道那是在華曦輪離泊香港之后。

陸菲又問：“你在這里有什么業(yè)務(wù)需要用到六分儀？”

葉行搖搖頭，看著她回答：“沒有業(yè)務(wù)需要，是送給你的禮物。”

陸菲不查天文歷了，抬頭也看著他。

夜風(fēng)吹來，有初秋些微的涼意，他們聞到彼此身上清爽的味道。

葉行發(fā)現(xiàn)自己連呼吸都放輕了些，終于承認(rèn)：“我沒有別的事，我就是為你來的。”

他聲音很低，語氣很淡，一如平常無欲無求。

但在陸菲聽來，這句話來的正好。她的心甚至跟著縮緊了一下，是那樣一種短暫卻深切的感動。

王秀園說，陸光明只是不要她了，沒有人會喜歡她這種奇怪的人。

但是你看，你看，雖然她和葉行互相并不了解，只是這樣也很好吧，甚至更好了。

她又看了看手機(jī)屏幕上的天文歷，說：“一分鐘觀測，十分鐘計算，你還想算嗎？”

葉行搖搖頭，說：“算了……”

而后放下手里的六分儀，轉(zhuǎn)身過來吻她。

他的手探到她身后，把她帶向自己，她也捧住他的臉頰回吻。清冷的空氣里，彼此的體溫和呼吸顯得那么罕有而珍貴，不舍得錯失哪怕一點。他們分明不曾飲酒，卻又好像喝了一小口，先在肺腑某處微妙地揪緊，而后溫?zé)岬貜浬ⅲ饾u加深呼吸，甚至引起輕微的心悸，好似站在跳臺上，即將入水的那一瞬，身體各處為注定發(fā)生的墜落做著徒勞無功的準(zhǔn)備。

所有動作和反應(yīng)都輸給了本能，唯內(nèi)心某處反倒清明。他們不得不承認(rèn)，不確定從什么時候開始，彼此都在共同推向一個心知肚明的結(jié)果。

對葉行來說，像是強(qiáng)迫癥表征，害怕某些事情發(fā)生，反倒忍不住促成了它的發(fā)生，仿佛破碎了一切便塵埃落定。

對陸菲來說，卻又像是小時候和同伴一起拿到愛吃的零食，會故意一口一口很慢很慢地吃，比賽誰最后一個吃完，便可享受更長久的心理的滿足。

但她終于失去耐性，不比了，認(rèn)輸了，只想吃個痛快，大口痛飲，甜是甜，冰是冰。

親吻的間隙，她貼著他嘴唇說：“我可以去你房間嗎？”

葉行停下看她，感受到她推枰認(rèn)負(fù)的態(tài)度，卻不知為什么，仍舊覺得輸?shù)氖撬约骸?

他低頭蹭著她的頭發(fā)，在她耳邊輕道：“附近有藥店，我去一下。”

陸菲卻笑了，說：“不用，我買了，很多。”

他也跟著笑了，想起那個奇怪套套商店。

于是，他們先去了她的房間，她打開紙袋讓他挑：“喜歡哪個？”

葉行說：“真不好選。”

陸菲說：“那就都拿著。”

葉行說：“用完了不要緊？”

陸菲假裝為難，順著他說：“那倒也是，我?guī)屯沦I的。”

葉行不裝了，又一次吻她，說：“可以再去的。”

他其實已經(jīng)不想再等了，這里或者樓上并無區(qū)別。但她卻退后，到底還是開了門，上樓去他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