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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菲又說:“哦。”
陸無涯繼續道:“每天靜坐一刻鐘,什么也不要想。遇到事情,先平心靜氣,再做決定。”
陸菲還是說:“哦。”
臉上卻笑出來,道長問都不用問,已經知道她最近倒霉。
而且大道至簡,只是讓她出去散心,保持整潔,冥想放松,與其說是搞迷信,更像學校的心理輔導老師。
唯一不同的是,陸無涯還會給她畫平安符箓,擇了吉日設壇,讓她到時候再來取。
陸菲虔誠地點菜:“弟子求河清海晏,求事業,招財,辟邪,健康……”
陸無涯打斷她說:“你當我印刷廠?”
陸菲還是笑,最后總歸老規矩,道長畫什么便是什么,她只管取了帶走。
這一次來跟上回只隔了一個多月,陸無涯照舊行動自便,不需要人攙扶。但陸菲還是覺得她好像更瘦了些,衣袍越見寬大,動作也好像更慢了,站起坐下,舉手抬足,甚至連對話的間隙都似乎更長了一點。
她有些不舍,在寮房陪著道長打坐。
靜靜坐了一會兒,陸無涯沒睜眼,開口攆她,說:“走吧,過你自己的日子去。”
陸菲又磨蹭了會兒,到底還是出去了。
臨走去找此地負責后勤的“巡照”問了問情況,巡照也說陸無涯動得少,吃得更少,可每次體檢又沒什么問題。
陸菲自己也曾反復問過醫生,醫生總說,人年紀大了,就是這樣的。與其認為是疾病,其實更像是生命緩緩流逝。擱在陸無涯身上,或許可以說,是整個人漸漸消失。
但陸菲還是覺得一定有辦法,想好了下次來的時候,帶老人去做個更深入的檢查,再買個助行器帶過來,還要找人給寮房和衛生間里安上扶手。
她不要她消失。
*
葉行從香港回來的那天,恰好也是華曦輪靠泊上海的日子。
他去“海上調酒師”找陸菲,到那里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點。
店里放著一首蘇格蘭民歌,清清靜靜的,唯一一桌客人都是陸菲的熟人。
華曦輪這次是標準作業周轉,停泊三天,雷麗和王美娜都下了船,再加上另外幾個同事,在此地占了一張桌子聚會。
陸菲給他們上了酒,也在旁邊坐下聽他們聊天。
王美娜滔滔不絕,正說著剛走完的北極航線。
她本來以為那種地方總歸是夏天最好走,直到這次航行之前才知道,那里7月8月剛剛開始解凍,海面上到處都是浮冰,一直要等到9月10月,才是最好的通航窗口。這時候海冰已經化得差不多了,航道最寬闊。絕大多數的商業航行都集中在這兩個月里,就這樣一直到11月,北極進入極夜為止。
但就算是在這兩個月的窗口期里,北極航線也不是隨便走的。
想從那里通過的商船,都會根據結構強度和動力,被劃分為不同的“冰級”。
只有很少一些專為極地航行制造的油氣船,才能被定為高冰級,在那片海域獨立航行。
而像華曦輪這種普通貨船,就算體型再大,也是無冰級的脆皮卡拉米,結構不強,馬力不足,根本無法自行通過哪怕很薄的冰層,必須支付護航服務的費用,跟在破冰船屁股后面,組成船隊航行。
那一路上,王美娜拍了無數照片和視頻,這時候一張張、一段段地翻給陸菲看——
有橙白涂裝的核動力破冰船,也有華曦輪船體結上的厚厚一層白霜,還有船尾在如鏡的海面上劃出的深色航跡。
在那些畫面中,華曦輪分明還是那艘龐然巨物,卻不知為什么,變得那么渺小,那么謹慎,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也許因為那里的天空是一種不一樣的鈷藍色,藍到了極致,絕對的純凈。
又或者因為那里的海面近乎墨黑,在晴空下仿佛凝滯不動的鏡面,完美倒映出漂在上面的海冰,小到像一片浮萍,大到像一座藍色的山。
以及那里的光線也是不一樣的。夏季的極晝剛剛結束,逐漸開始恢復晝夜的節律,但白天還是很長很長。直到深夜,太陽還低懸在地平線上發出清冷的光,好似夢境。
還有聲音,有時是深入骨髓的寂靜,有時是破冰船的轟鳴,有時是船身碾壓冰層發出的震動,和碎冰劃過船殼的刮擦聲。
最后的彩蛋,是一個值班的午夜,王美娜在駕駛臺一側的橋樓翼臺上拍到了清晰的極光。
……
陸菲看著,聽著,幾乎入迷。
她在海上八年多,還不曾有機會走過北極航線,禁不住想象那種在星球邊緣航行的感覺,周圍除了冰,就是海,最近的救援力量也在幾天航程之外,極致的風景,極致的孤獨,極致的挑戰。
她記得自己對王美娜說過,一定要等到過只有你和海的地方,你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王美娜到了那里。
*
葉行還沒進門,隔窗就看到她了,身上仍舊穿一件白t,戴著店里的藏藍圍裙,長發隨手在腦后挽起,托腮坐在桌邊,側顏那么美,眼睛明亮,是他熟悉的樣子,卻又似乎有些不一樣。
他不知道他們在聊什么,卻可以猜到她在向往一些與他完全無關的東西,然而越是無關,越讓他著迷。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會兒,才推門走進去。
門口的風鈴發出輕微聲響,陸菲回頭,目光與他對上,露出一個粲然的笑。
她招手叫他過去。他跟她說過自己飛上海的航班時間,但她沒想到他當晚就來了。
她那桌同事正好也到時間回船,站起來收拾著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