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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半帶玩笑,是投桃報李,挑人上山的意思,對面也很上道,一口答應:“沒問題,你也知道所里本來就有法援的預算。而且這是好事啊!叫公關部好好宣傳一下?”
葉行隨他自便,只是提醒:“別提我就行。”
對方問:“為什么?”
葉行答:“不太方便。”
對方笑著猜測:“怕萬一碰上什么案子跟自家船公司作對?”
葉行笑而不答。
可是對面緊接著又來了個轉折:“出錢沒問題,人恐怕不行,組里現在案子多,人手緊張……”
葉行猜到他的意思,問:“開始裁了?”
對面也就跟著轉了話題,絮絮說起來 :“裁完了都,這種事操作起來就是要快。反正都是小朋友嘛,實習生撤offer,律助、初級律師給個n+1也沒多少錢……”
葉行聽著,一時無話。想想自己已經離開至呈,并無立場再說什么。而且,倘若細細追究他給法援中心捐錢的契機和企圖,似乎也跟古代人買贖罪券沒什么兩樣。
第41章 結束的
華曦輪再次回到上海,已經是十一月末了。
靠泊之后,還是不變的流程,卸貨裝貨,上伙食上備件,還有船員輪替,新的上船,舊的下地。
唯一不同的只有雷麗,因為這會是她跑船的最后一個航次,這次下了船,她就要轉去岸上工作了。
新上船的船員當中自然也包括來接替她的輪機長,一個四十左右戴眼鏡的工科男,話不多,見面只簡單寒暄了幾句,便開始交接。
其實,這過程和休假之前的交班并無不同,雷麗卻有些不一樣的感覺,她帶著新輪機長一個部分一個部分地走下來,說得也特別細,一項項地介紹設備運行參數、歷史故障、維修記錄。
“主機冷車啟動的時候,這個缸的示功閥偶爾會滲漏一絲水汽,但運行起來溫度正常后就消失。我排查過,懷疑是缸頭墊片有微觀瑕疵,但不影響運行,重點觀察即可。”
“二號副機的電子調速器響應比另外兩臺慢大概0.5秒,但不影響并車。我已經習慣了手動微調補償,您后續可以關注一下調速器模塊的版本,看是否有升級空間。”
“還有這個位置的備用燃油泵,機械密封規格和通用件有細微差別,訂購時一定要注明船型和我們主機的特定代碼,我在這里貼了紙條。”
……
另外,還有她自己做的處理筆記,諸如“某年某月某日,輔機滑油壓力異常波動,排查,初步判斷,最終鎖定問題,某處傳感器接口虛接”,好似病歷。
都是做技術的,話說半句就能領會。機器被認為是標準化的工業產品,但其實都有自己的脾氣,也只有他們這種天天跟機器打交道的人才會相信,硅基生命不只是科幻小說里的設定。
新輪機長對她頗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尤其她甚至不用查看任何記錄,就精準地說出了滑油、燃油、淡水等各項關鍵物料的現存數量、消耗速率,以及上次化驗的結果和趨勢分析,說:“按這個速率,下個中修期前,主機滑油剛好在安全下限之上,建議提前一個航次安排補充。”
整個過程,雷麗語調平穩,措辭專業,沒有任何冗余的情緒。
介紹完一圈,新輪機長對某個閥組的操作流程提出疑問,她伸手過去,指出那個她操作過千百次的聯動開關。
手伸到一半,她頓住了。
指尖距離那熟悉的黃銅閥輪只有幾厘米,她清晰地意識到,下一次親手轉動它的,將不再是自己。那一瞬間的停頓極其短暫,短到幾乎無法察覺,她隨即自然地收回手,用更詳盡的語言描述了操作要領和聯動效應。
所有項目核查完畢,他們回到集控室,雙方簽字確認。
新輪機長跟她握手,笑說:“交接得太清楚了,這條船被你照顧得很好。”
雷麗也笑,最后看了一眼這間她呆了無數小時的密閉的房間,以及其中所有顯示屏和儀表指示燈,客氣說:“以后就辛苦您啦。”
她轉身離開,又去船長室。
趙川是知道她即將上岸的,正等著她來辦離船的手續,看到她,玩笑說:“沒想到你動作比我快。”
雷麗也笑了,倒是沒說什么,只是低頭一頁頁地簽文件。
全部流程走完,她回住艙收拾行李。
王美娜跑來幫忙,一邊幫,一邊跟她依依不舍,說:“先是老大,然后是你,這下只剩我一個人了……”
雷麗想起三人一起上船時的情景,其實也才隔了三個月。她同樣有些傷感,卻還是說:“船上工作就是這樣的呀,聚聚散散,分分合合,這一點你也得適應起來。”
裝完拉桿箱,房間里還剩下好些零食和日用品,她不準備帶下船,全都讓王美娜拿走。
王美娜看著那一大堆話梅、肉松、巧克力、方便面,簡直感覺發了財。
雖然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但到了資源有限的情境之下就會顯得尤其珍貴,比方說關在學校里不準點外賣的那段日子,又比方說在船上的每分每秒每一天。
但她還是克制住了自己囤積的欲望,客氣說:“要不要給其他人也分點兒?”
雷麗說:“你看著辦,但這一箱就只有你能繼承了。”
說完又搬出一個紙箱,里面都是衛生巾和安全褲。她剛上華曦輪的時候,沒想到轉崗的事情這么快就能確定下來,準備得有點多了。
王美娜再次大喜,說:“哈哈,救大命了,省得我補貨。”
收拾完東西,兩人離開住艙,搭電梯下到主甲板。一路遇到同事,一路道別。
很多人還不知道她已經轉崗,只當是尋常休假輪替,笑著跟她說:“麗姐走啦,再見。”
雷麗也只是笑,跟他們說再見。
倒也不是說不可能再見了,但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與以往每一次下船都不一樣。
王美娜陪她走到舷梯口,也跟她擺手說了拜拜,她獨自走下舷梯,腳踩上港區地面,還是像過去一樣,感到一陣輕微的晃動,身體在海上漂的太久,反倒不習慣陸地的靜止了。但那一陣很快過去,港區的接駁車也來了,她上車坐定,轉身回頭,隔著車窗又望了一眼停靠在碼頭上的華曦輪。自己其實也覺得好笑,怎么又搞得好像永遠不能再見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