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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持續了一個多月,雖然歷經多次修改協調,但也終于成型,可算進展迅速。
但就在材料提交監管備案之前,葉行約了何維明見面。
他平日匯報佟文瀚的動向都是通過私人郵件,這一次提出面談,何維明自然以為有什么要緊的發現,特地安排在周六,又挑了個保險的時間地點。
那是家中醫診所,何維明獨自從住所出發,到了那里才臨時召見葉行,兩人宛如地下黨接頭。
葉行到的時候,何維明剛做完針灸,穿著件寬松的浴袍,蹺腳坐在診療室里喝茶。
這情形讓葉行不適,所幸空氣中彌漫著的中藥氣味夠重,稍稍壓制住惡心的感覺。
何維明示意他快講,他開口,卻仍舊只是匯報新遠航項目的進度,甚至帶來了文森楊律師事務所出具的原始報告,與之后的修改版,以及投行最終整合的版本,一一進行比較。
比如,船舶歷史維修記錄核查,文森楊僅調取了最近一年的船廠維修單據,未追溯三年,在初版報告中用“主要”二字模糊了范圍。
再比如,船員勞動合同合規調查,文森楊抽查比例僅10%,而且被“抽”到的都是合同條款完整的老船員,有刻意選擇之嫌。
……
還有后續撰寫的法律意見書,其中也有不少引用模糊,省略關鍵論證環節的地方。
葉行是做慣了乙方的人,自然知道業內心照不宣的套路,很多時候并非律師能力不足,而是故意為之,可能為了趕進度,也可能因為成本有限,甚至就是客戶提出來的要求,不希望查得太深。
而文森楊之所以這么做,根本原因也是如此。
“新遠航”是嘉達用來找錢和維穩的項目,參與各方都有默契,降低核查難度,加快推進。
只是文森楊操作得不算太高明,有些地方太過明顯,有些又可能帶來超過接受范圍的風險。
葉行最初由著他們去做,一直等到初稿出來之后,才花了不少時間各方溝通、調整、補齊。
直到此時,他把整個過程放到何維明面前。
何維明聽著,只當他又在試圖證明自己的重要性,伸手討要點什么,敷衍道:“我知你辛苦,但這種working level的細節就不要跟我講了……”
意思你想要什么,就直說吧。
葉行笑了,卻只是道:“這確實是working level的細節,但有時候還挺有用。”
何維明沒說話,表情有些不耐,等著他說到主題。
葉行卻不著急,這時候才打明牌,說:“我是做慣了律師的人,知道有些操作會形成既定的模式,文森楊在這個項目里的做法,在過去其他項目當中,很可能也出現過……”
而后,他又用私人郵箱給何維明發了一封郵件過去。
他等著何維明打開附上的文件,才接著往下說:“這是我初步整理出來可能存在類似問題的歷史案件,有些是調查的深度和精度,跟最終的收費相比,不太相符。有些是最后支付的調解費用,在我看來,高了。”
他并未細說,因為文件里已經寫得很明白了。
何維明草草過目。
都是海外案件,且都發生在監管比較寬松的地區,塞浦路斯,巴拿馬。
也都由當地律所負責辦理,并非文森楊律師事務所。
文森楊最多只在其中充當過一兩次協調方,嘉達法務部因此向他們支付了少量管理費,被打包在整個年度的顧問費用當中,很難引起注意,直到葉行從故紙堆里把它們找了出來。
而這也只是航運業內通行的做法,當公司對某個海外司法管轄區的法律市場不太熟悉的時候,會找一家本地律所幫助遴選案發地的律師。
何維明卻一瞬明了,他并非沒有懷疑過文森楊,只是從未發現出格的情況。
嘉達內部各有山頭,老太爺佟韌之當年苦心經營,為何氏盡心盡力。但也有傳言,佟韌之跟何瑛并非沒有分歧。又因為自己是做律師的,佟韌之從一開始就把法務板塊當作佟家的地盤,其中一直都有佟家的人。佟文瀚就是其中之一,年輕時留學歸來,便被安排進入法務部,到現在差不多三十年了。
所以,在表面不傷和氣的前提下,何維明是很難伸手進去的。而且有些海外案件難免牽涉到灰色地帶,比如各種疏通費、調解費,實則就是賄金,本就需要文森楊這樣的律所充當“白手套”,真要掀了桌子,無的放矢地徹底調查,很可能一損俱損。
而這一次,葉行給了他篩選過的線索。
只是線索,不是證據。
葉行自動保持避嫌的態度,說:“我不方便查下去,但是我想,您一定有辦法。”
何維明滿意他對自己的定位,像一條敏銳、忠誠、不多事的狗,卻還是反問:“我查它做什么呢?”
葉行說:“如果能找到點什么,將來或許有用。”
何維明再次反問:“將來?”
葉行點頭,重復:“將來。”
這話又說得恰到好處,正是何維明想要的。
不是掀桌徹查,搞到整個公司大亂,而是找到一個把柄,在佟文瀚下一次試圖奪權的時候,自會派上用處。
*
辦完這件事,葉行直接去機場,上了回上海的飛機。
等到落地,已經是傍晚了。深秋的天迅速地暗下來,盤旋下降的時候,還能看到落日和晚霞,下飛機已是暮色四合。
葉行本來跟陸菲說好了上午就到,因為何維明的約會才拖到這時候。他以為陸菲一定等久了,下了飛機便發了條消息給她,說直接去她住的地方接她。
結果那邊許久才回,卻是一句:你要不晚點再過來?
葉行只當她等得生氣了,當即打電話過去。